第八十章 崖底
赵峥依然被拷着手脚,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取下手上的锁链,因此只要他动一动,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幸好,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下了地狱,反倒像在一个巨大空旷的山洞里,山洞有三层楼之高,足以容纳上百人,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铁器,他一眼扫过,没有仔细辨认都是些什么。
最令他惊愕的是,乔长老竟然坐在一张轮椅上,比一开始见面时要苍老许多。
“原少侠,你可算醒了。”他一直看着赵峥,眼里满是疲惫,直到人醒了才有了笑意。
“乔长老!”赵峥还不太习惯被锁住双脚,踉跄了两下,蹲在乔长老旁边,“您这是怎么了?”
乔长老不紧不慢道:“你应该是不记得了,你我二人也是命不该绝,万幸那悬崖下是一条河,你我掉入河中,才保住一条性命,顺着水流一直漂到这里,被人捡上岸了。只是我这老骨头不中用,弄坏了一双腿。”
他见赵峥面露愧疚之意,便道:“原少侠,与你无关,若不是你一直拼命抓着我,说不定我早已尸骨无存了。”
“只是你上岸后发了高烧,陷入梦魇之中,睁眼便走火入魔,把这老头儿吓得要死,等你昏迷后说什么也要将你锁起来。”乔长老偏过头示意右侧坐在石桌前观望的人,“不过也多亏他良心未泯,看到河里有人还知道捞一捞。”
那人一直在偷偷斜眼观望,闻言不满地“哼”一声:“什么叫我吓得要死?我活了这么多年,什么高手没见过,还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?笑话!我就是怕他发疯毁了我的宝贝们而已!”
赵峥早在梦魇中听到有两个人的说话声,一听这便是救命恩人,忙叮叮当当小步挪过去: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,不知前辈怎么称呼?”
此人须发花白,乱糟糟的,看上去已有许久没有打理,倒是两侧鬓边各绑了两条小辫,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,也是破破烂烂的,年纪约莫有六七十岁,比乔长老更像个丐帮,赵峥见他二人似乎相熟,便在心里默认对方也是个丐帮长老。
对方瞪了他一眼,朝他伸出一只手,微微抬起下巴,傲慢道:“把你的刀给我。”
赵峥按住腰间刀鞘,有些不解,那人不耐烦道:“都断了还当宝贝呢,砍柴都嫌钝得慌,拿给我。”
因为刚把人抬上来就去解刀,被发疯的赵峥追得连滚带爬,他有些心理阴影,以至于赵峥被锁着的时候,他也没敢拿刀,此时面对清醒的人,怕刺激到对方,才能光明正大提出要求。
赵峥目光微沉,握紧刀鞘:“刀虽然断了,但也是家父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对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乔长老在一旁笑道:“你就拿给他罢,他心是好的,就是嘴欠,你不知道,他是蜀中唐门的人,我们都叫他唐疯子,唐门擅长机关和暗器,这老小子跟家里不一样,喜欢锻器,这些年的天下名器,基本都出自他手。你那捞月刀,也是他锻造的。”
赵峥惊住:“没想到竟然是唐老前辈,恕晚辈无理。”他曾听爹说过,捞月刀是他少年时一位叫唐心赏的前辈所赠,这位前辈脾气怪异,曾经同武林众多人士产生过冲突,后来就没有消息了,爹还担心他是不是被人给暗杀了,原来竟然藏匿在这山洞里。
唐心赏瞪了他一眼:“把‘老’去掉。”
赵峥犹豫了一下,才将腰间的捞月刀解下递给他。
“若不是看在你是原鹤那小子后人的份上,我才懒得管你。”唐心赏慢条斯理地抽出刀,亲眼看到短刀,心里还是感到一丝抽痛,“原鹤是怎么用的,好东西都给他糟蹋了。”
赵峥垂眼,低落道:“捞月刀这些年一直流落在外,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拿到的,拿到的时候,已经有裂痕了。”
唐心赏问:“另一截呢?”
“掉在山洞里了。”
唐心赏“啧”了一声:“也罢,断就断了,一把刀既然断了,就说明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,若是强行给它续命,也只是让它徒增痛苦而已。”
赵峥沉默,随后道:“那请前辈将断刀还给我罢。”
唐心赏也没为难他,将刀还给他后,又指指乔长老:“你去求求乔元龙那小子,让他教你打那个巴掌,以后没了刀也好有个傍身的武艺,说不定还能混个丐帮帮主当当。”他见赵峥面有愠色,又站起来跳到一旁,指指挂在洞壁上的那些铁器,“我就说说,这些年我在这里也打了不少刀,你挑把趁手的罢。”
赵峥收好刀,道了声“多谢”,却没心情真去挑那些刀,只走到乔长老旁边蹲下,想要去检查他的腿,却被乔长老制止:“没救了,我能捡回这条命,已经是意外之喜,人啊,不能奢求太多。”
赵峥道:“没事,等我们上去了,我带你去找长安,找到长安就没有问题了,他一定有办法。”
乔长老只笑笑:“原少侠,你推我出去看看太阳罢,我以前还是个小乞丐的时候,最喜欢往街头一躺晒太阳,晒着晒着就睡着了,等醒来,一天的吃的也攒够了,快活得很,只觉来来往往那些追名逐利的人啊,活得还不如我这乞丐。后来年纪一大,才知世事艰难,心头攒的事太多,都已经忘了那种无忧无虑的滋味了。”
出了山洞,赵峥不由得眯起眼,长时间在昏暗处让他许久才能适应外面的光线,跟想象中狭窄的峡谷不同,外面是广阔的一片平原,一条不宽也不窄的河流静静淌过,将平原分为两个部分,河对岸甚至有一块稻田,此时正是成熟的季节,金黄的麦穗随风而舞,漾起一片片金波;这一侧则种着些许菜蔬,散养着鸡鸭,河上有一座简易的木桥,可以供人往来。
天气晴朗,惠风和畅,阳光也分外温柔。
“唐疯子过得还挺惬意。”乔长老笑道,“居然在这儿归园田居,不问世事,真是小看了他。”
赵峥也十分诧异:“是怎么做到的?”
明明是与世隔绝的悬崖底,却能制造出这种农家景象。
乔长老道:“谁知道呢?他在这里呆了也有二十年了罢,二十年,总不会什么也不做。”
他闭上眼,不一会儿竟打起鼾来了。
赵峥精神恍惚间度过了两日,才差不多恢复如常。
他瘦得厉害,好在腿没伤到骨头,皮肉伤恢复很快,唐心赏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碗捣得黑乎乎的药,往他手臂上被撕掉一块肉的地方厚厚敷了一层,这一个月都是如此,也已经长出了新肉,因为太痒总是忍不住抓,赵峥只能拿布裹起来,常常又痒又疼觉都睡不了。
唐心赏见他好得差不多了,对他不再客气,使唤得得心应手,赵峥通常早上一醒,就得烧水做饭洗碗,推乔长老出去晒晒太阳,为他按摩腿,然后给唐心赏打下手,河对岸的那一块稻田,都让他给割完堆好,舂米去壳,已经舂好了三分之一,足够三个人过冬,乔长老都快看不下去了,直骂唐心赏不做人。
赵峥倒是没什么感觉,唐心赏对他有救命之恩,更何况他陷入梦魇那段时间,乔长老双腿动不了,显而易见照顾他的是唐心赏,他做这些小事,不过是微薄之力。
他在傍晚闲下来的时候,总是要在附近巡游一番,想要找到回去的路,然而所见除了旷野就是山地,连个人影都没瞧见,根本找不到能回去的路。
除非……他有足够的体力和毅力,硬生生攀爬上去。
然而这山崖光滑得像是被刑天一把斧子直接劈开,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,猿猱愁度,黄鹤难飞,希望十分渺茫。
再看他的两位同伴,一个已经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,显然没有重回人世的打算,一个整天晒晒太阳拌拌嘴,似乎也准备在此孤独终老,只有他成天想着回去。
可是他不能放弃,他还有血海深仇未报,还有长安在等他。
这么长时间,长安都没有等到他,也不知会怎么样,他最害怕的就是被长安看到自己坠崖的场景。
他已经……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得干巴巴的手,强忍着焦躁,告诉自己还得忍忍。
又过去十多日,赵峥的身体算是养了回来,每日无止境的任务,让他比先前还要壮实些,从外面瞧着还有些瘦削,脱了衣裳才知道浑身上下完美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,唐心赏捏着他结实的手臂,有些嫉妒道:“好小子,还长高了,年轻就是好,恢复真快。”
赵峥抽回手臂,低声问:“唐前辈,你在崖底呆了二十多年,就没想过上去看看,现在的人世变成了什么样?”
唐心赏沉默,半晌才道:“我为什么要去看那些狗贼。”
他给自己开辟了一间锻器室,转身钻进锻器室内叮叮当当起来,第一次没有叫赵峥进去帮忙。
赵峥叹气,唐心赏是对这里最熟悉的人,只有获得他的帮助,他才有希望出去。
这些日子他同对方相处,知道对方吃软不吃硬,还得想办法磨。
这日一早,赵峥例行推乔长老去晒太阳,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,有时候说着话也能睡着,赵峥不免有些担心。
“那日我在芙蓉洞说过,若是有机会,我会告诉你我们丐帮的事情,以及钟忆北那厮,是怎么拿到降龙十八掌的。”乔长老闭着眼睛缓缓道,“如今差不多是时候了。”
赵峥对于听故事还是有兴趣的:“您说。”
“我们丐帮,算是江湖上最早的帮派,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头,延续了几百年,一切归功于兄弟们的团结和侠义二字,我们历代帮主和长老,都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,不是真正的侠义之士丐帮不收。然而国家尚有改朝换代一说,区区一个江湖帮派,又怎能保证永远兴盛呢?尤其到了我们这一代,别说是丐帮,偌大一个江湖,都很难有激起千层浪的新鲜血液了,大家都是这么平平淡淡的,倒也不错,可丐帮,偏偏就出了差错。”
“我同帮主少年时期就一同闯荡江湖,比旁人更是情深义重,帮主他自然是个好人,可是啊,他是太好,太重情重义了,以至于栽在了司天月那个女人的手里。那个女人,实在太会演了,连我当时都被她骗过了,以为她只是楚楚可怜柔弱不堪的一朵小白花。”
赵峥忍不住问:“司天月,就是那个大祭司的名字么?”
乔长老道:“谁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呢?总之,她当时确实是叫这个名字。帮主对这个女人情深不二,俩人甚至有了孩子,哪知她野心叵测,暗中勾搭上了钟南,借助钟南的力量将丐帮分崩离析,帮主气得一病不起,她倒好,带着孩子一走了之。”
这些赵峥倒是听沈瀚说过,并不是很意外。
乔长老叹了口气:“她走的时候,我还当她只是个见异思迁的女人,然而我为帮主收拾遗物的时候,才发现并不简单:帮主藏得好好的降龙十八掌秘籍,竟然不见了!这秘籍是老帮主传给帮主的,帮主藏得好好的,只有我俩知道位置,他放心我,才告诉我,以防日后有意外,秘籍不至于失传,哪知竟然被这女人套了去!一个普通的女人,怎么会要降龙十八掌的秘籍呢?就算她得到了,连八层都不一定能练到,所以我才感觉到不对劲。”
他停顿了许久,才继续说下去:“后面啊,我就一直追踪她,她太能换身份了,我根本就抓不到她的行踪,而钟南早就死了,他不过是个棋子,估计被司天月给处理了。直到钟忆北以钟南之子的身份出现,我才盯上他。”
“我一直怀疑,他不是钟南跟司天月的儿子,而是我那帮主的儿子!果然,那日在山洞里,验证了这个猜想,而司天月,显然也把秘籍给了钟忆北,她操纵着钟忆北为她办事,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,但她的胃口很大。只可惜,钟忆北的胃口更大,他怕是另外投奔了人,同司天月互相利用着。”
“这些年,我只有一个心愿,那就是杀了这对母子,替我的帮主报仇,老天开眼,总算是了却了我这厢心愿。”
他说得十分平淡,但赵峥能听出他话中隐忍的恨意,想到自己同样身负仇恨,不由也揪紧了心。
“原少侠。”他突然睁开眼,话语一肃,郑重地叫了赵峥一声。
赵峥愣了一下:“我在。”
“我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,已经时日无多,怕是再也见不得天光了。”乔长老道,“老头子虽然当了一辈子的乞丐,却从未求过人,今日便厚着老脸,用此生所有的面子,求你办一件事。”
赵峥眼皮子一跳:“乔长老,你我相逢一场,又对我有救命之恩,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,谈什么求不求的,只要我能做到,自当赴汤蹈火,义不容辞。”
乔长老轻轻摇摇头:“这件事,一直是我的心结,自从帮主去世,我丐帮已经群龙无首好些年,老头子实在不想看到一辈子呆的地方就此陨灭,所以,求你办完自己的事后,能找回我丐帮的降龙十八掌秘籍——一定被钟忆北藏起来了。”
赵峥道:“好说。”
乔长老道:“我还没说完,要想成为我丐帮的帮主,有两种方法,一种,是由老帮主亲自指定——可是帮主死前谁也没有指定,众人打得不可开交,三天两头就换一个帮主。另一种,便是要学会我丐帮两样绝学:一样是打狗棒法,一样是降龙十八掌。打狗棒法,是每个丐帮长老都会的,而降龙十八掌,几乎没有人能练全,所以……原少侠,我如今先将打狗棒法和我会的八掌传给你,等你寻回秘籍,便能学后十掌。我相信以你的天赋,一定能领悟全这十八掌。”
赵峥惊道:“乔长老,你该不会想让我去当丐帮帮主罢?!我……”
乔长老笑道:“如果可以,我当然希望,若是有你当帮主,丐帮一定会重新凝聚起来。可我晓得你有家传刀法,断不会专注于我丐帮,所以,这才是我求你的事情。”
他咳嗽两声,清清嗓子:“原少侠,我请求你,为我丐帮找到一位最合适的帮主,能担当起‘侠义’二字的帮主,一位坦坦荡荡、正气凛然、心无邪念的帮主,并将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传与他。”
赵峥沉默,片刻后郑重道:“乔长老,这样完全光明磊落的正义之士,恐怕千年难得一遇,但我如果能活着,一定会竭力为你寻找到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乔长老点点头,暗沉沉的脸上焕发出些许光彩:“能够得到你的承诺,我就放心了。”
唐心赏在洞里不耐烦地喊:“原峥!汤都快熬干了你不看着吗?做个饭干什么吃的?!”
赵峥忙道一声“坏了”,赶紧回去看自己的午饭。
往后,他除了要干活,还要跟乔元龙练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,乔元龙双腿动不了,只有口头指导和手矫正,即便是这样,赵峥也是立刻就能领悟,基本没有让他再说过第二遍,他不由暗暗惊叹,这样的武学奇才,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,真不知他往后,还会有怎样的造诣。
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”,赵峥每天睡前,都要在洞壁上划一条杠,直到划了三十来条,他实在没办法再忍耐了。
他依然没有逃离梦魇,每晚都梦见,长安一身血衣,从悬崖边坠落,落在水流中飘荡,躺在水面上,红衣乌发散开,妖异之极,偏偏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问:哥哥为什么还不来接我?
太久了,实在太久了,长安下落不明,让他全身都像钻进无数蚂蚁在吸食他的血肉,折磨不已。
他就算是用绑的,也要让唐心赏,说出崖底的秘密。
这些日子唐心赏已经将赵峥手脚的锁链去掉了,然而这天晚上,他又将锁链拿了出来,丢在赵峥面前,赵峥对他居心不良,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看穿,心头一跳,强装镇定不解地望着他:“前辈?”
唐心赏沉着脸道:“谁叫你白天惹我生气了。”
赵峥想了想,自己白天又试探了一次,想要让他离开崖底,大概是彻底触怒了他,无奈地摸了摸鼻子,哄孩子似的戴上了手脚的锁链。
同他相处数日,赵峥对他的古怪脾气有所了解,知晓他有些孩子性情,但没什么坏心思。
相比之下,自己实在是太阴暗了。
一直到夜里,赵峥感觉到有人点了自己的穴,才想起自己已经被绑了起来,心里一紧,睁开眼看见唐心赏一脸不高兴地将他扶起来盘腿坐好。
赵峥沉住气问,还未问话,便听身后是乔元龙有气无力的声音:“原少侠,你先莫慌,听老头子说。老头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向来肆意洒脱,除了我的帮主,从未欠过人情。没想到老了,却欠了你这么多,我若是留着这个人情直接撒手,便是投胎转世了也不会安生。好在老头子习武多年,攒了一身还算深厚的内力,如今尽数传与你,也算能安心走了。打狗棒法同我会的八掌,你也已经领悟透彻,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。原少侠,你虽然天纵奇才,但终究年纪尚小,内力积攒不够,我如今将此生内力传于你,便能填补你的缺憾。以后这江湖,你当是再无敌手。”
赵峥有了不祥的预感:“万万不可!”
乔元龙叹息道:“原少侠,我知道你有情有义,若我贸然传功与你,你绝不会接受,所以才伙同唐疯子将你绑起来,你可别怪我老头子,毕竟,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被识破了求评论的把戏以致于大家都无动于衷,好尴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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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好,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下了地狱,反倒像在一个巨大空旷的山洞里,山洞有三层楼之高,足以容纳上百人,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铁器,他一眼扫过,没有仔细辨认都是些什么。
最令他惊愕的是,乔长老竟然坐在一张轮椅上,比一开始见面时要苍老许多。
“原少侠,你可算醒了。”他一直看着赵峥,眼里满是疲惫,直到人醒了才有了笑意。
“乔长老!”赵峥还不太习惯被锁住双脚,踉跄了两下,蹲在乔长老旁边,“您这是怎么了?”
乔长老不紧不慢道:“你应该是不记得了,你我二人也是命不该绝,万幸那悬崖下是一条河,你我掉入河中,才保住一条性命,顺着水流一直漂到这里,被人捡上岸了。只是我这老骨头不中用,弄坏了一双腿。”
他见赵峥面露愧疚之意,便道:“原少侠,与你无关,若不是你一直拼命抓着我,说不定我早已尸骨无存了。”
“只是你上岸后发了高烧,陷入梦魇之中,睁眼便走火入魔,把这老头儿吓得要死,等你昏迷后说什么也要将你锁起来。”乔长老偏过头示意右侧坐在石桌前观望的人,“不过也多亏他良心未泯,看到河里有人还知道捞一捞。”
那人一直在偷偷斜眼观望,闻言不满地“哼”一声:“什么叫我吓得要死?我活了这么多年,什么高手没见过,还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?笑话!我就是怕他发疯毁了我的宝贝们而已!”
赵峥早在梦魇中听到有两个人的说话声,一听这便是救命恩人,忙叮叮当当小步挪过去: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,不知前辈怎么称呼?”
此人须发花白,乱糟糟的,看上去已有许久没有打理,倒是两侧鬓边各绑了两条小辫,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,也是破破烂烂的,年纪约莫有六七十岁,比乔长老更像个丐帮,赵峥见他二人似乎相熟,便在心里默认对方也是个丐帮长老。
对方瞪了他一眼,朝他伸出一只手,微微抬起下巴,傲慢道:“把你的刀给我。”
赵峥按住腰间刀鞘,有些不解,那人不耐烦道:“都断了还当宝贝呢,砍柴都嫌钝得慌,拿给我。”
因为刚把人抬上来就去解刀,被发疯的赵峥追得连滚带爬,他有些心理阴影,以至于赵峥被锁着的时候,他也没敢拿刀,此时面对清醒的人,怕刺激到对方,才能光明正大提出要求。
赵峥目光微沉,握紧刀鞘:“刀虽然断了,但也是家父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对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乔长老在一旁笑道:“你就拿给他罢,他心是好的,就是嘴欠,你不知道,他是蜀中唐门的人,我们都叫他唐疯子,唐门擅长机关和暗器,这老小子跟家里不一样,喜欢锻器,这些年的天下名器,基本都出自他手。你那捞月刀,也是他锻造的。”
赵峥惊住:“没想到竟然是唐老前辈,恕晚辈无理。”他曾听爹说过,捞月刀是他少年时一位叫唐心赏的前辈所赠,这位前辈脾气怪异,曾经同武林众多人士产生过冲突,后来就没有消息了,爹还担心他是不是被人给暗杀了,原来竟然藏匿在这山洞里。
唐心赏瞪了他一眼:“把‘老’去掉。”
赵峥犹豫了一下,才将腰间的捞月刀解下递给他。
“若不是看在你是原鹤那小子后人的份上,我才懒得管你。”唐心赏慢条斯理地抽出刀,亲眼看到短刀,心里还是感到一丝抽痛,“原鹤是怎么用的,好东西都给他糟蹋了。”
赵峥垂眼,低落道:“捞月刀这些年一直流落在外,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拿到的,拿到的时候,已经有裂痕了。”
唐心赏问:“另一截呢?”
“掉在山洞里了。”
唐心赏“啧”了一声:“也罢,断就断了,一把刀既然断了,就说明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,若是强行给它续命,也只是让它徒增痛苦而已。”
赵峥沉默,随后道:“那请前辈将断刀还给我罢。”
唐心赏也没为难他,将刀还给他后,又指指乔长老:“你去求求乔元龙那小子,让他教你打那个巴掌,以后没了刀也好有个傍身的武艺,说不定还能混个丐帮帮主当当。”他见赵峥面有愠色,又站起来跳到一旁,指指挂在洞壁上的那些铁器,“我就说说,这些年我在这里也打了不少刀,你挑把趁手的罢。”
赵峥收好刀,道了声“多谢”,却没心情真去挑那些刀,只走到乔长老旁边蹲下,想要去检查他的腿,却被乔长老制止:“没救了,我能捡回这条命,已经是意外之喜,人啊,不能奢求太多。”
赵峥道:“没事,等我们上去了,我带你去找长安,找到长安就没有问题了,他一定有办法。”
乔长老只笑笑:“原少侠,你推我出去看看太阳罢,我以前还是个小乞丐的时候,最喜欢往街头一躺晒太阳,晒着晒着就睡着了,等醒来,一天的吃的也攒够了,快活得很,只觉来来往往那些追名逐利的人啊,活得还不如我这乞丐。后来年纪一大,才知世事艰难,心头攒的事太多,都已经忘了那种无忧无虑的滋味了。”
出了山洞,赵峥不由得眯起眼,长时间在昏暗处让他许久才能适应外面的光线,跟想象中狭窄的峡谷不同,外面是广阔的一片平原,一条不宽也不窄的河流静静淌过,将平原分为两个部分,河对岸甚至有一块稻田,此时正是成熟的季节,金黄的麦穗随风而舞,漾起一片片金波;这一侧则种着些许菜蔬,散养着鸡鸭,河上有一座简易的木桥,可以供人往来。
天气晴朗,惠风和畅,阳光也分外温柔。
“唐疯子过得还挺惬意。”乔长老笑道,“居然在这儿归园田居,不问世事,真是小看了他。”
赵峥也十分诧异:“是怎么做到的?”
明明是与世隔绝的悬崖底,却能制造出这种农家景象。
乔长老道:“谁知道呢?他在这里呆了也有二十年了罢,二十年,总不会什么也不做。”
他闭上眼,不一会儿竟打起鼾来了。
赵峥精神恍惚间度过了两日,才差不多恢复如常。
他瘦得厉害,好在腿没伤到骨头,皮肉伤恢复很快,唐心赏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碗捣得黑乎乎的药,往他手臂上被撕掉一块肉的地方厚厚敷了一层,这一个月都是如此,也已经长出了新肉,因为太痒总是忍不住抓,赵峥只能拿布裹起来,常常又痒又疼觉都睡不了。
唐心赏见他好得差不多了,对他不再客气,使唤得得心应手,赵峥通常早上一醒,就得烧水做饭洗碗,推乔长老出去晒晒太阳,为他按摩腿,然后给唐心赏打下手,河对岸的那一块稻田,都让他给割完堆好,舂米去壳,已经舂好了三分之一,足够三个人过冬,乔长老都快看不下去了,直骂唐心赏不做人。
赵峥倒是没什么感觉,唐心赏对他有救命之恩,更何况他陷入梦魇那段时间,乔长老双腿动不了,显而易见照顾他的是唐心赏,他做这些小事,不过是微薄之力。
他在傍晚闲下来的时候,总是要在附近巡游一番,想要找到回去的路,然而所见除了旷野就是山地,连个人影都没瞧见,根本找不到能回去的路。
除非……他有足够的体力和毅力,硬生生攀爬上去。
然而这山崖光滑得像是被刑天一把斧子直接劈开,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,猿猱愁度,黄鹤难飞,希望十分渺茫。
再看他的两位同伴,一个已经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,显然没有重回人世的打算,一个整天晒晒太阳拌拌嘴,似乎也准备在此孤独终老,只有他成天想着回去。
可是他不能放弃,他还有血海深仇未报,还有长安在等他。
这么长时间,长安都没有等到他,也不知会怎么样,他最害怕的就是被长安看到自己坠崖的场景。
他已经……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得干巴巴的手,强忍着焦躁,告诉自己还得忍忍。
又过去十多日,赵峥的身体算是养了回来,每日无止境的任务,让他比先前还要壮实些,从外面瞧着还有些瘦削,脱了衣裳才知道浑身上下完美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,唐心赏捏着他结实的手臂,有些嫉妒道:“好小子,还长高了,年轻就是好,恢复真快。”
赵峥抽回手臂,低声问:“唐前辈,你在崖底呆了二十多年,就没想过上去看看,现在的人世变成了什么样?”
唐心赏沉默,半晌才道:“我为什么要去看那些狗贼。”
他给自己开辟了一间锻器室,转身钻进锻器室内叮叮当当起来,第一次没有叫赵峥进去帮忙。
赵峥叹气,唐心赏是对这里最熟悉的人,只有获得他的帮助,他才有希望出去。
这些日子他同对方相处,知道对方吃软不吃硬,还得想办法磨。
这日一早,赵峥例行推乔长老去晒太阳,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,有时候说着话也能睡着,赵峥不免有些担心。
“那日我在芙蓉洞说过,若是有机会,我会告诉你我们丐帮的事情,以及钟忆北那厮,是怎么拿到降龙十八掌的。”乔长老闭着眼睛缓缓道,“如今差不多是时候了。”
赵峥对于听故事还是有兴趣的:“您说。”
“我们丐帮,算是江湖上最早的帮派,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头,延续了几百年,一切归功于兄弟们的团结和侠义二字,我们历代帮主和长老,都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,不是真正的侠义之士丐帮不收。然而国家尚有改朝换代一说,区区一个江湖帮派,又怎能保证永远兴盛呢?尤其到了我们这一代,别说是丐帮,偌大一个江湖,都很难有激起千层浪的新鲜血液了,大家都是这么平平淡淡的,倒也不错,可丐帮,偏偏就出了差错。”
“我同帮主少年时期就一同闯荡江湖,比旁人更是情深义重,帮主他自然是个好人,可是啊,他是太好,太重情重义了,以至于栽在了司天月那个女人的手里。那个女人,实在太会演了,连我当时都被她骗过了,以为她只是楚楚可怜柔弱不堪的一朵小白花。”
赵峥忍不住问:“司天月,就是那个大祭司的名字么?”
乔长老道:“谁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呢?总之,她当时确实是叫这个名字。帮主对这个女人情深不二,俩人甚至有了孩子,哪知她野心叵测,暗中勾搭上了钟南,借助钟南的力量将丐帮分崩离析,帮主气得一病不起,她倒好,带着孩子一走了之。”
这些赵峥倒是听沈瀚说过,并不是很意外。
乔长老叹了口气:“她走的时候,我还当她只是个见异思迁的女人,然而我为帮主收拾遗物的时候,才发现并不简单:帮主藏得好好的降龙十八掌秘籍,竟然不见了!这秘籍是老帮主传给帮主的,帮主藏得好好的,只有我俩知道位置,他放心我,才告诉我,以防日后有意外,秘籍不至于失传,哪知竟然被这女人套了去!一个普通的女人,怎么会要降龙十八掌的秘籍呢?就算她得到了,连八层都不一定能练到,所以我才感觉到不对劲。”
他停顿了许久,才继续说下去:“后面啊,我就一直追踪她,她太能换身份了,我根本就抓不到她的行踪,而钟南早就死了,他不过是个棋子,估计被司天月给处理了。直到钟忆北以钟南之子的身份出现,我才盯上他。”
“我一直怀疑,他不是钟南跟司天月的儿子,而是我那帮主的儿子!果然,那日在山洞里,验证了这个猜想,而司天月,显然也把秘籍给了钟忆北,她操纵着钟忆北为她办事,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,但她的胃口很大。只可惜,钟忆北的胃口更大,他怕是另外投奔了人,同司天月互相利用着。”
“这些年,我只有一个心愿,那就是杀了这对母子,替我的帮主报仇,老天开眼,总算是了却了我这厢心愿。”
他说得十分平淡,但赵峥能听出他话中隐忍的恨意,想到自己同样身负仇恨,不由也揪紧了心。
“原少侠。”他突然睁开眼,话语一肃,郑重地叫了赵峥一声。
赵峥愣了一下:“我在。”
“我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,已经时日无多,怕是再也见不得天光了。”乔长老道,“老头子虽然当了一辈子的乞丐,却从未求过人,今日便厚着老脸,用此生所有的面子,求你办一件事。”
赵峥眼皮子一跳:“乔长老,你我相逢一场,又对我有救命之恩,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,谈什么求不求的,只要我能做到,自当赴汤蹈火,义不容辞。”
乔长老轻轻摇摇头:“这件事,一直是我的心结,自从帮主去世,我丐帮已经群龙无首好些年,老头子实在不想看到一辈子呆的地方就此陨灭,所以,求你办完自己的事后,能找回我丐帮的降龙十八掌秘籍——一定被钟忆北藏起来了。”
赵峥道:“好说。”
乔长老道:“我还没说完,要想成为我丐帮的帮主,有两种方法,一种,是由老帮主亲自指定——可是帮主死前谁也没有指定,众人打得不可开交,三天两头就换一个帮主。另一种,便是要学会我丐帮两样绝学:一样是打狗棒法,一样是降龙十八掌。打狗棒法,是每个丐帮长老都会的,而降龙十八掌,几乎没有人能练全,所以……原少侠,我如今先将打狗棒法和我会的八掌传给你,等你寻回秘籍,便能学后十掌。我相信以你的天赋,一定能领悟全这十八掌。”
赵峥惊道:“乔长老,你该不会想让我去当丐帮帮主罢?!我……”
乔长老笑道:“如果可以,我当然希望,若是有你当帮主,丐帮一定会重新凝聚起来。可我晓得你有家传刀法,断不会专注于我丐帮,所以,这才是我求你的事情。”
他咳嗽两声,清清嗓子:“原少侠,我请求你,为我丐帮找到一位最合适的帮主,能担当起‘侠义’二字的帮主,一位坦坦荡荡、正气凛然、心无邪念的帮主,并将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传与他。”
赵峥沉默,片刻后郑重道:“乔长老,这样完全光明磊落的正义之士,恐怕千年难得一遇,但我如果能活着,一定会竭力为你寻找到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乔长老点点头,暗沉沉的脸上焕发出些许光彩:“能够得到你的承诺,我就放心了。”
唐心赏在洞里不耐烦地喊:“原峥!汤都快熬干了你不看着吗?做个饭干什么吃的?!”
赵峥忙道一声“坏了”,赶紧回去看自己的午饭。
往后,他除了要干活,还要跟乔元龙练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,乔元龙双腿动不了,只有口头指导和手矫正,即便是这样,赵峥也是立刻就能领悟,基本没有让他再说过第二遍,他不由暗暗惊叹,这样的武学奇才,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,真不知他往后,还会有怎样的造诣。
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”,赵峥每天睡前,都要在洞壁上划一条杠,直到划了三十来条,他实在没办法再忍耐了。
他依然没有逃离梦魇,每晚都梦见,长安一身血衣,从悬崖边坠落,落在水流中飘荡,躺在水面上,红衣乌发散开,妖异之极,偏偏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问:哥哥为什么还不来接我?
太久了,实在太久了,长安下落不明,让他全身都像钻进无数蚂蚁在吸食他的血肉,折磨不已。
他就算是用绑的,也要让唐心赏,说出崖底的秘密。
这些日子唐心赏已经将赵峥手脚的锁链去掉了,然而这天晚上,他又将锁链拿了出来,丢在赵峥面前,赵峥对他居心不良,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看穿,心头一跳,强装镇定不解地望着他:“前辈?”
唐心赏沉着脸道:“谁叫你白天惹我生气了。”
赵峥想了想,自己白天又试探了一次,想要让他离开崖底,大概是彻底触怒了他,无奈地摸了摸鼻子,哄孩子似的戴上了手脚的锁链。
同他相处数日,赵峥对他的古怪脾气有所了解,知晓他有些孩子性情,但没什么坏心思。
相比之下,自己实在是太阴暗了。
一直到夜里,赵峥感觉到有人点了自己的穴,才想起自己已经被绑了起来,心里一紧,睁开眼看见唐心赏一脸不高兴地将他扶起来盘腿坐好。
赵峥沉住气问,还未问话,便听身后是乔元龙有气无力的声音:“原少侠,你先莫慌,听老头子说。老头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向来肆意洒脱,除了我的帮主,从未欠过人情。没想到老了,却欠了你这么多,我若是留着这个人情直接撒手,便是投胎转世了也不会安生。好在老头子习武多年,攒了一身还算深厚的内力,如今尽数传与你,也算能安心走了。打狗棒法同我会的八掌,你也已经领悟透彻,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。原少侠,你虽然天纵奇才,但终究年纪尚小,内力积攒不够,我如今将此生内力传于你,便能填补你的缺憾。以后这江湖,你当是再无敌手。”
赵峥有了不祥的预感:“万万不可!”
乔元龙叹息道:“原少侠,我知道你有情有义,若我贸然传功与你,你绝不会接受,所以才伙同唐疯子将你绑起来,你可别怪我老头子,毕竟,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被识破了求评论的把戏以致于大家都无动于衷,好尴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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