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、番外——霍廷昱(下)
被先帝视为孤臣的霍廷昱得到了他的大力重用,并在自己弥留之际,还要把霍廷昱升为辅政大臣,辅佐小皇帝治理天下。
起先,霍廷昱是有点看不上小皇帝的。他信奉的,是野外猛兽一般的信条,向小皇帝这样除了出身好,其他都文文弱弱的斯文样子,的确令霍廷昱有几分轻视。
此时的他,算是站在了整个朝廷武官的巅峰,哪怕是昔年差点令他受辱的德安长公主,现在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。权势并就能腐蚀人的内心,此刻的霍廷昱一边沉醉于权柄之中,一边也因为帝王的年幼而生出了更大的心思。
然而,随着小皇帝的长大,霍廷昱却越来越感受到年幼的小皇帝带给他的压力。
先是一句令他越想越后怕的“侯不在我与将军乎”,再到一眼看穿郑基和石康的阴谋,转而逼他们自剪羽翼,霍廷昱对于小皇帝的绝顶聪明,越来越感到心惊。他不由暗自琢磨,自己到底要不要收了心思,好好跟着小皇帝干?
但是,骤然出现的隋阳打破了霍廷昱的一切幻想。
小皇帝对隋阳的倚重,和隋阳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敌意都深深表明,哪怕他投靠过去,得到小皇帝信任的也不是自己。
不知为什么,发现这个事实的霍廷昱一瞬间无比痛苦,却也冥冥间令他摆脱了什么桎梏。
霍廷昱的心忽然就冷了下来,他倒要看看,那个隋阳又能保护小皇帝多久。
还记得不久之后,就是冬至佳期,霍廷昱早就令人在京中最繁华的水道上租赁了最大的画舫,安排了最美丽的歌姬舞妓,就等着自己享用。
夜色如水,华灯如星,霍廷昱左拥右抱,好不快活。虽然先帝时,他为了走孤臣的路子从未婚配,私下里却很是纵情享乐。他并没有什么名留青史的大志,但骨子里却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万分垂涎。
他的人生前后太过翻覆,以至于霍廷昱很多时候都有些分不清,到底是那个唤作霍山的小猎户是他的臆梦,还是眼前霍廷昱的一切才是虚幻。
找不到真实感的霍廷昱便比旁人多了几分离经叛道剑走偏锋的性子,他不在乎自己拥有的一切,并随时准备将它们一切埋葬掉。
有这些东西为自己陪葬,他霍廷昱这一辈子也算活够了。
霍廷昱噙着美姬喂来的佳酿,看着繁华如梦的夜景,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洋洋得意。
然而,下一秒,他无意间瞄到的景象却打破了他极力掩饰的平静。
他清楚地看到,不远处,璨璨灯火之下,隋阳牵着小皇帝的手,将他护在自己身后。
而小皇帝的眼里,是从来不曾给过他霍廷昱的信任和依赖。
霍廷昱突然变色,他才明白自己冷眼看待隋阳到底有多可笑,因为无论是小皇帝还是隋阳,都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。
他本以为那会是他和隋阳的斗争,现在才知道,原来自己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。
霍廷昱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,烦闷厌恶和不甘一起涌上,令他几乎丧失了神志。
他不顾身边人惊讶的表情,将她们一把推开,勒令让本计划在水上漂泊一夜的画舫即刻靠岸。上了岸的霍廷昱冷着脸抛下身后美婢娇娥,急匆匆去寻了自己的手下,一点解释都没有,直接挂着一层严霜带他们去找了小皇帝和隋阳。
如他所想那般,他的出现成功破坏了小皇帝的兴致,小皇帝没有等到冬节丸端上来,就决心离开。
他稍有得意地和隋阳对视,却成功地被一脸愤怒的隋阳激起火气,也不管不顾地将事情闹大了。
那时的他,尚且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看不见隋阳和小皇帝在一起,更看不得小皇帝对隋阳的关怀与恩宠。
如今看来,那几乎是霍廷昱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。
而这份悔意,在霍廷昱亲笔画出那夜的小皇帝时,更是达到了巅峰。
在随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,他总是禁不住回想,如果那日,自己没有匆忙叫破小皇帝的身份,而是装作常服素衣,陪在他身边,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夜市之晚?
如果那个时候就能看清自己的心意,是不是还可以陪着小皇帝,一起吃完那份热气腾腾的冬节丸?
如果不是——
霍廷昱无比的悔恨打断了他自己的回忆,陛下,我多想也牵着你的手,可以将你护在身后,可以站在你身侧,陪你看尽这世间繁华——
可惜了,自己明白得太晚。
霍廷昱苦笑出声,直到小皇帝合卺大典,那绝世容姿接连数日在他心间留下烙印,他才恍然大悟,自己原来对小皇帝生出了这般心思。
霍廷昱本是个冷心冷肺的人,如云楼的花魁银羽跟了她六年,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了他,他却在她颜色微有衰败之时离去,令银羽绝望之际吞金自杀。而另一个多年伺候他的青萝也寒了心,在银羽死后不到半年就嫁给了一个富人做妾。
这京城里,不管是不是烟柳之地,有谁不知道,这位霍廷昱霍大将军,是个心肠比石头还硬,比严冬还冷的无情之人。
可最后谁能想到,他这么一个无情之人,却偏偏栽倒了一个最不该动情的人身上。
他从不识丹青,但最后绘出那人的肖像,从不尝南风,到暗中令人四处搜寻和小皇帝长相相似的少年,后知后觉的霍廷昱才明白,自己对小皇帝的一腔倾慕,到底有多么炽烈。
然而,明白又有什么用呢?
太晚了,一切都太晚了。
郑石两家蠢蠢欲动,小皇帝也对他再没有好脸色,只要稍退一步,自己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霍廷昱不敢退,也不愿退。
那时他的内心,陡然升起一种不可言说的欲望,如果他能更进一步,是不是就可以顺利将那人圈在怀中,只能和自己一人亲近?
于是,怀着这样念头的霍廷昱并没有拒绝和世家的合作。
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。
那夜,他顺利逼宫,成功将那九五之尊囚于自己掌中。
那一夜的霍廷昱志得意满,他觉得自己就算即刻去死,也值得了。
然而愤怒的小皇帝被他言语所激,居然吐出一大口鲜血,陷入了昏迷。
心疼无比的霍廷昱不由惶惶,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。
很快,他就明白,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南辕北辙,将那人越推越远而已。
自己和小皇帝,早已成了生死仇敌。
自己的示爱,在他看来是屈辱,自己的怜惜,在他看来是伪善。
一时间,天地间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同时容纳他们两人的地方,霍廷昱不禁肝肠寸断。
也好,那就让我们这样耗着,我不会放手,你也休想逃脱。
打定主意的霍廷昱放松了对小皇帝的管制,虽然他依旧对隋阳的出现恨得痒痒,但终究学会了站在小皇帝的立场上为他考虑。
渐渐的,这几日霍廷昱和小皇帝之间的关系趋于缓和,所以当听到小皇帝答应了凤仪宫的邀约时,霍廷昱只是皱了皱眉,并没有出手制止。
想到小皇后如今和自己算是结了死仇,霍廷昱刚想说些什么,走到小皇帝的寝殿外时,却又踌躇不前。小皇帝一直以来对小皇后的维护都被他看在眼里,他们两人本就是拜过天地行过周公之礼,得天下万民认可的帝后夫妻,自己又能掺和进去做什么。最后霍廷昱只多嘱咐了小皇帝身边的几个随从,让他们悬着心,多注意点。
不过凤仪宫里的传话提醒了霍廷昱,这转眼又到冬日了。他立即吩咐手下去宫外采买两碗热腾腾的冬节丸,要元宝的,加红色丸子,豆粉和糖粉各一半。
等到新鲜的,却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冬节丸端在手里,霍廷昱忽然有了几分胆怯和羞意。
他在脑海中想了很多次,终于按捺不住,想问一下自己的心上人:陛下,臣可以为你献出自己的一切,你愿不愿意,每年都陪臣吃一份这样的冬节丸?
然而无人知晓,此刻的凤仪宫里,小皇帝抱着小皇后的尸首,也是气息奄奄。
世间最美的生命正在急速消逝,家国也好,爱恨也罢,所有凡尘一切,都再也困不住那少年帝王。
此刻紫微宫里的霍廷昱,还在摆弄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美食,将它们左移右转,想找个看起来无比美味的方式放在桌案上。等一会儿小皇帝回来,自己就可以和他一起吃了,霍廷昱美滋滋地想着,内心充满了期待和喜悦。
等到属下低声汇报来自凤仪宫的噩耗时,霍廷昱还没反应过来:“你说什么?!”
急促摆动的衣袖受惊之下稍不注意,就带着霍廷昱精心放置好的冬节丸摔到了地上。
一地残羹碎屑中,霍廷昱一脸大惊之后的呆滞和茫然,无声的泪水悄悄流下。
多少千回百转的心思,终究没了可以问出口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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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先,霍廷昱是有点看不上小皇帝的。他信奉的,是野外猛兽一般的信条,向小皇帝这样除了出身好,其他都文文弱弱的斯文样子,的确令霍廷昱有几分轻视。
此时的他,算是站在了整个朝廷武官的巅峰,哪怕是昔年差点令他受辱的德安长公主,现在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。权势并就能腐蚀人的内心,此刻的霍廷昱一边沉醉于权柄之中,一边也因为帝王的年幼而生出了更大的心思。
然而,随着小皇帝的长大,霍廷昱却越来越感受到年幼的小皇帝带给他的压力。
先是一句令他越想越后怕的“侯不在我与将军乎”,再到一眼看穿郑基和石康的阴谋,转而逼他们自剪羽翼,霍廷昱对于小皇帝的绝顶聪明,越来越感到心惊。他不由暗自琢磨,自己到底要不要收了心思,好好跟着小皇帝干?
但是,骤然出现的隋阳打破了霍廷昱的一切幻想。
小皇帝对隋阳的倚重,和隋阳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敌意都深深表明,哪怕他投靠过去,得到小皇帝信任的也不是自己。
不知为什么,发现这个事实的霍廷昱一瞬间无比痛苦,却也冥冥间令他摆脱了什么桎梏。
霍廷昱的心忽然就冷了下来,他倒要看看,那个隋阳又能保护小皇帝多久。
还记得不久之后,就是冬至佳期,霍廷昱早就令人在京中最繁华的水道上租赁了最大的画舫,安排了最美丽的歌姬舞妓,就等着自己享用。
夜色如水,华灯如星,霍廷昱左拥右抱,好不快活。虽然先帝时,他为了走孤臣的路子从未婚配,私下里却很是纵情享乐。他并没有什么名留青史的大志,但骨子里却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万分垂涎。
他的人生前后太过翻覆,以至于霍廷昱很多时候都有些分不清,到底是那个唤作霍山的小猎户是他的臆梦,还是眼前霍廷昱的一切才是虚幻。
找不到真实感的霍廷昱便比旁人多了几分离经叛道剑走偏锋的性子,他不在乎自己拥有的一切,并随时准备将它们一切埋葬掉。
有这些东西为自己陪葬,他霍廷昱这一辈子也算活够了。
霍廷昱噙着美姬喂来的佳酿,看着繁华如梦的夜景,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洋洋得意。
然而,下一秒,他无意间瞄到的景象却打破了他极力掩饰的平静。
他清楚地看到,不远处,璨璨灯火之下,隋阳牵着小皇帝的手,将他护在自己身后。
而小皇帝的眼里,是从来不曾给过他霍廷昱的信任和依赖。
霍廷昱突然变色,他才明白自己冷眼看待隋阳到底有多可笑,因为无论是小皇帝还是隋阳,都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。
他本以为那会是他和隋阳的斗争,现在才知道,原来自己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。
霍廷昱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,烦闷厌恶和不甘一起涌上,令他几乎丧失了神志。
他不顾身边人惊讶的表情,将她们一把推开,勒令让本计划在水上漂泊一夜的画舫即刻靠岸。上了岸的霍廷昱冷着脸抛下身后美婢娇娥,急匆匆去寻了自己的手下,一点解释都没有,直接挂着一层严霜带他们去找了小皇帝和隋阳。
如他所想那般,他的出现成功破坏了小皇帝的兴致,小皇帝没有等到冬节丸端上来,就决心离开。
他稍有得意地和隋阳对视,却成功地被一脸愤怒的隋阳激起火气,也不管不顾地将事情闹大了。
那时的他,尚且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看不见隋阳和小皇帝在一起,更看不得小皇帝对隋阳的关怀与恩宠。
如今看来,那几乎是霍廷昱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。
而这份悔意,在霍廷昱亲笔画出那夜的小皇帝时,更是达到了巅峰。
在随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,他总是禁不住回想,如果那日,自己没有匆忙叫破小皇帝的身份,而是装作常服素衣,陪在他身边,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夜市之晚?
如果那个时候就能看清自己的心意,是不是还可以陪着小皇帝,一起吃完那份热气腾腾的冬节丸?
如果不是——
霍廷昱无比的悔恨打断了他自己的回忆,陛下,我多想也牵着你的手,可以将你护在身后,可以站在你身侧,陪你看尽这世间繁华——
可惜了,自己明白得太晚。
霍廷昱苦笑出声,直到小皇帝合卺大典,那绝世容姿接连数日在他心间留下烙印,他才恍然大悟,自己原来对小皇帝生出了这般心思。
霍廷昱本是个冷心冷肺的人,如云楼的花魁银羽跟了她六年,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了他,他却在她颜色微有衰败之时离去,令银羽绝望之际吞金自杀。而另一个多年伺候他的青萝也寒了心,在银羽死后不到半年就嫁给了一个富人做妾。
这京城里,不管是不是烟柳之地,有谁不知道,这位霍廷昱霍大将军,是个心肠比石头还硬,比严冬还冷的无情之人。
可最后谁能想到,他这么一个无情之人,却偏偏栽倒了一个最不该动情的人身上。
他从不识丹青,但最后绘出那人的肖像,从不尝南风,到暗中令人四处搜寻和小皇帝长相相似的少年,后知后觉的霍廷昱才明白,自己对小皇帝的一腔倾慕,到底有多么炽烈。
然而,明白又有什么用呢?
太晚了,一切都太晚了。
郑石两家蠢蠢欲动,小皇帝也对他再没有好脸色,只要稍退一步,自己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霍廷昱不敢退,也不愿退。
那时他的内心,陡然升起一种不可言说的欲望,如果他能更进一步,是不是就可以顺利将那人圈在怀中,只能和自己一人亲近?
于是,怀着这样念头的霍廷昱并没有拒绝和世家的合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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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他顺利逼宫,成功将那九五之尊囚于自己掌中。
那一夜的霍廷昱志得意满,他觉得自己就算即刻去死,也值得了。
然而愤怒的小皇帝被他言语所激,居然吐出一大口鲜血,陷入了昏迷。
心疼无比的霍廷昱不由惶惶,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。
很快,他就明白,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南辕北辙,将那人越推越远而已。
自己和小皇帝,早已成了生死仇敌。
自己的示爱,在他看来是屈辱,自己的怜惜,在他看来是伪善。
一时间,天地间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同时容纳他们两人的地方,霍廷昱不禁肝肠寸断。
也好,那就让我们这样耗着,我不会放手,你也休想逃脱。
打定主意的霍廷昱放松了对小皇帝的管制,虽然他依旧对隋阳的出现恨得痒痒,但终究学会了站在小皇帝的立场上为他考虑。
渐渐的,这几日霍廷昱和小皇帝之间的关系趋于缓和,所以当听到小皇帝答应了凤仪宫的邀约时,霍廷昱只是皱了皱眉,并没有出手制止。
想到小皇后如今和自己算是结了死仇,霍廷昱刚想说些什么,走到小皇帝的寝殿外时,却又踌躇不前。小皇帝一直以来对小皇后的维护都被他看在眼里,他们两人本就是拜过天地行过周公之礼,得天下万民认可的帝后夫妻,自己又能掺和进去做什么。最后霍廷昱只多嘱咐了小皇帝身边的几个随从,让他们悬着心,多注意点。
不过凤仪宫里的传话提醒了霍廷昱,这转眼又到冬日了。他立即吩咐手下去宫外采买两碗热腾腾的冬节丸,要元宝的,加红色丸子,豆粉和糖粉各一半。
等到新鲜的,却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冬节丸端在手里,霍廷昱忽然有了几分胆怯和羞意。
他在脑海中想了很多次,终于按捺不住,想问一下自己的心上人:陛下,臣可以为你献出自己的一切,你愿不愿意,每年都陪臣吃一份这样的冬节丸?
然而无人知晓,此刻的凤仪宫里,小皇帝抱着小皇后的尸首,也是气息奄奄。
世间最美的生命正在急速消逝,家国也好,爱恨也罢,所有凡尘一切,都再也困不住那少年帝王。
此刻紫微宫里的霍廷昱,还在摆弄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美食,将它们左移右转,想找个看起来无比美味的方式放在桌案上。等一会儿小皇帝回来,自己就可以和他一起吃了,霍廷昱美滋滋地想着,内心充满了期待和喜悦。
等到属下低声汇报来自凤仪宫的噩耗时,霍廷昱还没反应过来:“你说什么?!”
急促摆动的衣袖受惊之下稍不注意,就带着霍廷昱精心放置好的冬节丸摔到了地上。
一地残羹碎屑中,霍廷昱一脸大惊之后的呆滞和茫然,无声的泪水悄悄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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