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、番外——霍廷昱(上)
霍廷昱名字是先帝赐的,在此之前,他都被人称作霍山。
霍山的出生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。
因为整个霍家村都知道,他是村东边霍四媳妇儿和外头人私通后留下的野种。
他出生前的一整年,霍四都在外面收皮子,根本没回来过。也不知道霍四媳妇儿到底是勾搭上了哪一个,生出的这个小子强壮无比,比他瘦成猴子的爹要壮实多了。
霍四本就是霍家村里最惹人眼红的一个,家财万贯,还娶了个美如天仙的妻子,多的是看不惯的人指指点点。现在他老婆给他带了一顶绿帽子,村里不知多少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。
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让霍四妻子惊慌异常,于是在一个午后,她偷偷带着心腹侍女,卷了家中钱财,抛弃了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儿子,不知道跑去哪里了。
据说,等霍四到家的时候,整个宅子空空如也,不少仆人也偷了东西和主母一样跑了,就剩下一两个忠仆,和被乳母带着的霍山。
哪怕霍四算是个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的人物,也接受不了这绿云绕顶的耻辱,一气之下,就变变卖家产远走他乡了,省得别人总是看笑话。
至于那个不满百日的婴儿?
笑话,又不是他霍四的种,他何必那个野种的死活!
据说,那个野种被村头老泼皮霍老二捡去了。但霍老二本想捡个孩子以后养老送终,谁知道这么点大的小孩还要喝奶,没得吃就天天哭,简直要把他脑壳都要吵裂了。霍老二不到一日就嫌弃得不行,于是趁着天黑就把那小讨债鬼扔村后山里了,眼不见心不烦。
也是这孩子命不该绝,竟然被山上的猎户捡了去,又猎了头母鹿,每日用其乳汁喂养他。
这猎户姓张,不是霍家村里的人,而是别处来的,后来就住在山里头,自己搭了小屋,只有需要去镇上赶集的时候,才会下山去外面看看。如今年岁渐大,却也找不到女人做老婆,整日忧心自己绝后的问题,现在从天上掉下一个男婴,简直是喜出望外。于是,过了几日就连忙收拾积蓄,带着孩子下山去找了霍家村的族长长老,问清楚孩子来历后,就提出想把他过继到自己名下。
霍家村一向排外,虽然这孩子不是霍四的种,但好歹也担了个名声,霍家村不愿意让他过继。几番争论后,霍家村总算答应了张猎户的请求,可以让他把孩子收为继子,让他充作张猎户的儿子,但这孩子大名还必须姓霍。于是,这个几乎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,被张猎户唤作了霍山,被他兴高采烈地带回了山里抚养。
霍山自幼体格强健,年纪稍大一点,就可以跟着张猎户做陷阱抓鸟雀。虽然有的时候,他时常听见了来自霍家村的风言风语,但他性格沉毅,从来不放在心上。等到他十来岁时,力气已经和张猎户差不大了,只要不是特别凶残的猛兽,山里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。见自己收养的孩子这般能干,张猎户越发高兴,就等着霍山慢慢长大,自己享福的那一天。
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没想到霍山十三岁那年,大雪封山后,居然不知从何处跑来了一群饥饿的狼群。
群狼所需猎物众多,本来这小破屋子和区区两人并不是它们的目标。但张猎户深知,一旦群狼下山,山下的霍家村必定遭受灭顶之灾,于是一边令霍山急忙下山报信,一边以自身为诱饵,想多拖住狼群一会儿。
大雪覆盖下的山路寸步难行,少年的霍山凭着一口气连滚带跑到了山脚下,将这个重要的口信带给了村里人。然而霍家村几十年来都没见过狼群,哪怕霍山心急如焚再怎么翻来覆去劝说,众人依旧嘻嘻哈哈不当回事。
霍山失望至极,正打算返回山里,却看见狼群从山上冲下,直接奔入霍家村。霍山心头一惊,他顾不上身后胆战心惊的霍家村人,一连几个灵活转弯甩掉身后缀着的二三匹狼后,就急匆匆赶回山上。
狼群全部下山,不知道继父现在怎么样了,霍山忧心忡忡返回山上,却只见到了一地鲜血狼藉。张猎户显然命丧狼口,他的尸首被饥饿的狼群啃得一干二净,只留下破碎的衣物和一些毛发骨头,看得霍山是肝胆俱裂。
这些年张猎户将他真真切切把他当作自己亲儿子对待,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霍山也早把张猎户视作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眼下张猎户惨死,霍山不由失魂落魄,心里除了痛恨那群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饿狼外,还把霍家村众人恨到了骨子里。
如果不是为了给这些愚昧自私的蠢货争取时间,自己的继父又怎么会死在群狼之下!
悲痛欲绝的霍山,简单地把继父残存的衣物收拢了一下,给他立了个衣冠冢。继父不在了,山上还有狼群,是肯定不能住了。霍山也不愿意去霍家村生活,就索性擦干眼泪,收拾了全部财物,打算去外面闯闯。
他长这么大,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,又没去上过学,半个大字都不认识,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罪。
他和野狗抢过吃的,和乞丐打过架,运气好时能住进破庙,运气差时,随便找个狗窝树洞就当做家了。路上更是波折不断,霍山有次被当做游民关了起来,有次被抓去服劳役,还有次被差役们当做钦犯,差点连命都送了,最后还在在京城一个混混帮派里住了下来。
霍山身强力壮,行事也算有义气,旁的帮派都是对一干店铺百姓来回收租,他这边,只要是交过钱的,钱袋被人偷了都要帮忙追回来。这样几次下来,霍山居然也有了些美名,和游侠有了些私交,更是得了其中一个大侠的赏识。那个大侠家中势力庞大,就给他谋了个禁军的位置,就在天子行猎的上林苑里当差。
这期间,还发生了一件令日后的霍廷昱深恶痛绝的事情。当时先帝长女德安公主新寡,就令府上众人四处搜罗年轻精壮的男子充为面首,做自己的入幕之宾。霍山高大威武,又兼长相尚可,就被德安公主府上的管家一眼看中。谁知这个在其他人看来,堪称美色和权势兼收的青云之路,被霍山断然拒绝。碍于颜面,德安公主并没有把霍山怎么样,反而是霍山心里对这些权贵恨得痒痒,发誓总有一天要她们好看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求,此后霍山便时来运转,好的运道更是挡不住。他本就因为出身猎户,一手射箭之术在上林苑里如鱼得水,还入了先帝的眼,并且随着不久后发生的护驾之事,彻底被先帝重用。
据史书记载:元实四年,天子春秋射猎苑中,取兽无数,上如厕,野彘卒入厕。
就在先帝如厕时,忽然有野猪出没附近,威逼到先帝安危,随从们都大惊,准备和野猪殊死搏斗。此时霍山站了出来,用自己的经验先引开了野猪,救下了先帝,再以一人之力除去了那头野猪,先帝龙颜大悦,当场封他为禁军校尉。
然而得了先帝赏识的霍山谢恩之后,就向先帝禀明了霍家村的狼患,希望先帝恩准他除去狼群,再来禁军当差,先帝应允了。于是霍山就带着他旗下的禁军,重回故里围剿狼群。
霍山对狼群深恶痛绝,他联合当地官府,连半头狼崽子都没放过。为了彻底除去狼患,他还下令放火烧山,烧死的狼尸都被抬到了山下,满满当当铺满了村头空地。
这时,村里忽然有眼尖地认了出来,这个带兵除去狼群的将军,就是当初的霍山。霍家村人本就薄情重利,立即各个都站出来,想和他攀关系。曾经算是对他有半日抚养之恩的霍老二,更是当场就跳了出来,言语间都以霍山的养父自居,却被厌恶无比的霍山一脚踢开,滚出来好远。
霍山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自己的父亲本就只有张猎户一人,这些霍家村的烂胚子算什么。但事情传开后,却刚好惹恼了朝中一位以孝悌出名的新晋臣子。
那人正是石康,当时的他以纯孝之名得了当地府尹的赏识,被举荐进入朝堂。据说,当时的石康不惜令妻儿受饿,几近饿死,也要奉养养母和弟弟。石康孝义的美名天下皆知,怎么能看得惯霍山这样目无尊长不知孝顺的畜生模样。
于是,半月之内,石康接连上了十一封折子,都是要先帝严惩不孝臣子霍山。没想到,先帝在细细查过霍山背景和经历后,反而觉得这是孤秉之臣可用之人,不仅没有惩罚,还亲自给他赐名霍廷昱。
霍山和霍廷昱,迥乎不同的两个名字将他的人生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段,前半段受尽欺辱,后半段炙手可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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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山的出生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。
因为整个霍家村都知道,他是村东边霍四媳妇儿和外头人私通后留下的野种。
他出生前的一整年,霍四都在外面收皮子,根本没回来过。也不知道霍四媳妇儿到底是勾搭上了哪一个,生出的这个小子强壮无比,比他瘦成猴子的爹要壮实多了。
霍四本就是霍家村里最惹人眼红的一个,家财万贯,还娶了个美如天仙的妻子,多的是看不惯的人指指点点。现在他老婆给他带了一顶绿帽子,村里不知多少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。
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让霍四妻子惊慌异常,于是在一个午后,她偷偷带着心腹侍女,卷了家中钱财,抛弃了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儿子,不知道跑去哪里了。
据说,等霍四到家的时候,整个宅子空空如也,不少仆人也偷了东西和主母一样跑了,就剩下一两个忠仆,和被乳母带着的霍山。
哪怕霍四算是个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的人物,也接受不了这绿云绕顶的耻辱,一气之下,就变变卖家产远走他乡了,省得别人总是看笑话。
至于那个不满百日的婴儿?
笑话,又不是他霍四的种,他何必那个野种的死活!
据说,那个野种被村头老泼皮霍老二捡去了。但霍老二本想捡个孩子以后养老送终,谁知道这么点大的小孩还要喝奶,没得吃就天天哭,简直要把他脑壳都要吵裂了。霍老二不到一日就嫌弃得不行,于是趁着天黑就把那小讨债鬼扔村后山里了,眼不见心不烦。
也是这孩子命不该绝,竟然被山上的猎户捡了去,又猎了头母鹿,每日用其乳汁喂养他。
这猎户姓张,不是霍家村里的人,而是别处来的,后来就住在山里头,自己搭了小屋,只有需要去镇上赶集的时候,才会下山去外面看看。如今年岁渐大,却也找不到女人做老婆,整日忧心自己绝后的问题,现在从天上掉下一个男婴,简直是喜出望外。于是,过了几日就连忙收拾积蓄,带着孩子下山去找了霍家村的族长长老,问清楚孩子来历后,就提出想把他过继到自己名下。
霍家村一向排外,虽然这孩子不是霍四的种,但好歹也担了个名声,霍家村不愿意让他过继。几番争论后,霍家村总算答应了张猎户的请求,可以让他把孩子收为继子,让他充作张猎户的儿子,但这孩子大名还必须姓霍。于是,这个几乎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,被张猎户唤作了霍山,被他兴高采烈地带回了山里抚养。
霍山自幼体格强健,年纪稍大一点,就可以跟着张猎户做陷阱抓鸟雀。虽然有的时候,他时常听见了来自霍家村的风言风语,但他性格沉毅,从来不放在心上。等到他十来岁时,力气已经和张猎户差不大了,只要不是特别凶残的猛兽,山里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。见自己收养的孩子这般能干,张猎户越发高兴,就等着霍山慢慢长大,自己享福的那一天。
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没想到霍山十三岁那年,大雪封山后,居然不知从何处跑来了一群饥饿的狼群。
群狼所需猎物众多,本来这小破屋子和区区两人并不是它们的目标。但张猎户深知,一旦群狼下山,山下的霍家村必定遭受灭顶之灾,于是一边令霍山急忙下山报信,一边以自身为诱饵,想多拖住狼群一会儿。
大雪覆盖下的山路寸步难行,少年的霍山凭着一口气连滚带跑到了山脚下,将这个重要的口信带给了村里人。然而霍家村几十年来都没见过狼群,哪怕霍山心急如焚再怎么翻来覆去劝说,众人依旧嘻嘻哈哈不当回事。
霍山失望至极,正打算返回山里,却看见狼群从山上冲下,直接奔入霍家村。霍山心头一惊,他顾不上身后胆战心惊的霍家村人,一连几个灵活转弯甩掉身后缀着的二三匹狼后,就急匆匆赶回山上。
狼群全部下山,不知道继父现在怎么样了,霍山忧心忡忡返回山上,却只见到了一地鲜血狼藉。张猎户显然命丧狼口,他的尸首被饥饿的狼群啃得一干二净,只留下破碎的衣物和一些毛发骨头,看得霍山是肝胆俱裂。
这些年张猎户将他真真切切把他当作自己亲儿子对待,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霍山也早把张猎户视作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眼下张猎户惨死,霍山不由失魂落魄,心里除了痛恨那群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饿狼外,还把霍家村众人恨到了骨子里。
如果不是为了给这些愚昧自私的蠢货争取时间,自己的继父又怎么会死在群狼之下!
悲痛欲绝的霍山,简单地把继父残存的衣物收拢了一下,给他立了个衣冠冢。继父不在了,山上还有狼群,是肯定不能住了。霍山也不愿意去霍家村生活,就索性擦干眼泪,收拾了全部财物,打算去外面闯闯。
他长这么大,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,又没去上过学,半个大字都不认识,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罪。
他和野狗抢过吃的,和乞丐打过架,运气好时能住进破庙,运气差时,随便找个狗窝树洞就当做家了。路上更是波折不断,霍山有次被当做游民关了起来,有次被抓去服劳役,还有次被差役们当做钦犯,差点连命都送了,最后还在在京城一个混混帮派里住了下来。
霍山身强力壮,行事也算有义气,旁的帮派都是对一干店铺百姓来回收租,他这边,只要是交过钱的,钱袋被人偷了都要帮忙追回来。这样几次下来,霍山居然也有了些美名,和游侠有了些私交,更是得了其中一个大侠的赏识。那个大侠家中势力庞大,就给他谋了个禁军的位置,就在天子行猎的上林苑里当差。
这期间,还发生了一件令日后的霍廷昱深恶痛绝的事情。当时先帝长女德安公主新寡,就令府上众人四处搜罗年轻精壮的男子充为面首,做自己的入幕之宾。霍山高大威武,又兼长相尚可,就被德安公主府上的管家一眼看中。谁知这个在其他人看来,堪称美色和权势兼收的青云之路,被霍山断然拒绝。碍于颜面,德安公主并没有把霍山怎么样,反而是霍山心里对这些权贵恨得痒痒,发誓总有一天要她们好看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求,此后霍山便时来运转,好的运道更是挡不住。他本就因为出身猎户,一手射箭之术在上林苑里如鱼得水,还入了先帝的眼,并且随着不久后发生的护驾之事,彻底被先帝重用。
据史书记载:元实四年,天子春秋射猎苑中,取兽无数,上如厕,野彘卒入厕。
就在先帝如厕时,忽然有野猪出没附近,威逼到先帝安危,随从们都大惊,准备和野猪殊死搏斗。此时霍山站了出来,用自己的经验先引开了野猪,救下了先帝,再以一人之力除去了那头野猪,先帝龙颜大悦,当场封他为禁军校尉。
然而得了先帝赏识的霍山谢恩之后,就向先帝禀明了霍家村的狼患,希望先帝恩准他除去狼群,再来禁军当差,先帝应允了。于是霍山就带着他旗下的禁军,重回故里围剿狼群。
霍山对狼群深恶痛绝,他联合当地官府,连半头狼崽子都没放过。为了彻底除去狼患,他还下令放火烧山,烧死的狼尸都被抬到了山下,满满当当铺满了村头空地。
这时,村里忽然有眼尖地认了出来,这个带兵除去狼群的将军,就是当初的霍山。霍家村人本就薄情重利,立即各个都站出来,想和他攀关系。曾经算是对他有半日抚养之恩的霍老二,更是当场就跳了出来,言语间都以霍山的养父自居,却被厌恶无比的霍山一脚踢开,滚出来好远。
霍山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自己的父亲本就只有张猎户一人,这些霍家村的烂胚子算什么。但事情传开后,却刚好惹恼了朝中一位以孝悌出名的新晋臣子。
那人正是石康,当时的他以纯孝之名得了当地府尹的赏识,被举荐进入朝堂。据说,当时的石康不惜令妻儿受饿,几近饿死,也要奉养养母和弟弟。石康孝义的美名天下皆知,怎么能看得惯霍山这样目无尊长不知孝顺的畜生模样。
于是,半月之内,石康接连上了十一封折子,都是要先帝严惩不孝臣子霍山。没想到,先帝在细细查过霍山背景和经历后,反而觉得这是孤秉之臣可用之人,不仅没有惩罚,还亲自给他赐名霍廷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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