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旧信
出了酒楼,下午的阳光正好,已经接近初秋,不似盛夏那般刺眼灼热,洒在身上十分舒服。
酒楼老板的一双儿女在门口玩耍,大女儿八九岁,小儿子不过两三岁,摇摇晃晃跑快了还会跌倒,姐姐一手插着腰一手用手指点弟弟头,颇有大人气势地教训了几句,他看了一会儿,有些许怀念。
他出生没多久,娘亲便仙逝,他爹在后悔和伤心中一手牵着女儿,一手抱着儿子前往海外,不知听了哪个术士的忽悠,要去仙家之所寻求重生之道,将妻子的魂魄从鬼门关拉回来,到了昆仑岛上便是修行炼药,浪费了几年功夫,半个鬼影都没捞到,豆腐倒是做了几十盆。
云风眠不过比他大七八岁,便早早自觉担起了重任,天天爬到父亲背上揪着他的耳朵让他去给弟弟喂食把尿,好在他爹没有忘记自己还有孩子,被女儿一扯,只好任劳任怨养孩子,总算拉拉扯扯长大。
等江孤屿长到四五岁的时候,他那个做豆腐的爹终于醒悟,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,死了就是死了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过去的永远没有补救,总算将心思放在了一双儿女身上,闲时借酒消愁,企图遗忘过往,浑浑噩噩度过余生。
他最大的处世之道就是避世,自小便给孩子洗脑,我们是神仙,住在仙岛上,与世无争,无忧无虑,尘世中皆是肮脏与纷扰,只有避世而居,不与尘世有羁绊,孑然自处,才是仙人应该度过的一生。
昆仑岛在海上,远离尘世,从出生到懂事,江孤屿外人都没见过几个,对此深信不疑,最讨厌的便是纠缠,最嫌弃的便是麻烦,最喜欢的是一个人清清冷冷呆着,若不是他对姐姐情深义重,希望满足她的遗愿,是绝不会入世来找姐姐的后人的。
只可惜父子一个性子,女儿却看过世间繁华,又天性活泼开朗,根本不吃他那套,等弟弟长大能照顾自己了,父亲也不是那么不靠谱了,才在十六岁的时候,要重新踏入红尘去找自己的小将军,她年幼时被一个穿铠甲的小将军救过,自此便许多年念念不忘,要转过身去回报她。
偌大一个昆仑岛,只剩下两个人,没有姐姐照顾着,江孤屿的日常便是练剑练剑再练剑,就算他爹跟他说闲话,他都懒得理,他爹经常拱手对他道:“失敬,儿子,你才是真神仙。”
他稍微有点盼头的事,便是姐姐偶尔的来信,有时一年一次,有时一年两次,每次都是一大沓纸,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一年的历程。
“父亲孤屿,见信安好,孤屿有没有长高?你有没有给他做饭洗衣服?有没有好好照顾他?他的剑法练到哪里了?说起来,他真是练剑的好苗子,倒是我半点没遗传到你,愧疚,愧疚。我出来已经快一年,也没干什么,就是到处玩。”省略游玩项目风土人情五页纸,“我记得当年是在栖霞县遇见的小将军,这回又故地重游一番,想找找痕迹,可惜半点没有找到,当时我们都太小了,就算面对面,也肯定认不出来他,不过那么小就穿盔甲的肯定没有几个,过几天我去京城打探一番,一定能有消息。搁笔。”
他爹笑眯眯看了十几遍,随后递给他,往边上一躺,指挥道:“给你姐写点回信,就说好,特别好,饭也做了衣服也洗了,没把你渴着饿着,剑法练到了十八式,虽然不及我,倒也差不多,出去能吊打一大片了。前天你最喜欢的芦花鸡下了双黄蛋,希望其他鸡也能争点气,不过你描过红的鹤被我打了,可能活不了几天了,不过不用担心,它下了崽,等你记得回来又长大了……”
省略五页纸的废话。
江孤屿把笔一摔。
他爹噎住,顿时没了气势:“就,你挑着写罢。”
江孤屿再次提笔,想了一整天,最后写道:“一切安好,十八式,勿念。”
又过了两年来信:“父亲孤屿,见信安好。孤屿的剑法想必已经小有所成,我觉得应当让他入世历练一番,不然独自一人呆着,容易闷出病来,我见过许多高手,每每看到他们,就会想我弟弟若是出来,和他们比较会是怎样,同他们接触后,也有些顿悟,一个人的剑,始终是剑,就算能做到人剑合一,也会缺少活气。当然,孤屿不喜欢的话就算了。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发生了什么,说来倒是不用担心,我不小心遭歹人暗算,躲到玉池山山下休养,被一个猎户所救,猎户对我很好,我决定嫁给他。当然,并不是我忘了小将军,而是这个猎户就是小将军。因为他武功不凡,自我要求太过严格,像是入过军营的,我便同他闲聊,说起我入世的目的,问他知不知道有没有十多岁就穿盔甲并且在栖霞县驻守过的,我也只是随便问问,没真想能问到什么,谁知道他说知道,我们对了一些信息,发现原来他就是我的小将军!最让人惊喜的是,他居然还记得我!说回来,这还要感谢父亲,感谢娘亲,给了我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,能让人一眼就记住我,虽然当时只有七岁,并且小将军说不是因为我的脸,是因为我骂人的嘴皮子真的很利落,让他震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词汇量丰富的女孩子。我觉得很害羞,毕竟我现在长大了,不能跟当年比了。好在他没有太在意过去的事,并且认识到了我现在少女的温婉贤淑和美貌动人,所以昨晚我们彼此表露了心意,他说他家里已经没有人了,终身大事可以自己做主,想去我家提亲,我说不用了,我们家也是我当家做主,我出来就是为了终身大事,并且我家太远了回去孩子都能多大了,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。现在我把他灌醉了才能趁机来给你们写信,很紧张也很高兴,不知道有多高兴,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更快乐的事呢?”
他爹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,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,十分忧愁:“怎么这么快?这也太快了罢?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……唉,算了,她自己的事就让她自己决定好了,既然决定出去过日子,就去吧,只是叫她别忘了家,还是要回来看看的,那什么小将军就不用带了,要是有外孙了,把外孙带回来给我看看,我就心满意足了哎哟喂,孩子也不用生那么早,她现在也不大,容易伤了身体,要我说二十岁生最好,我以前认识一个医圣……”
江孤屿把笔一摔。
“……就说祝你姐新婚快乐,晚生贵子。”
江孤屿提笔道:“新婚快乐,早生贵子,家中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又一年来信,这回倒是比往常薄了几分,依旧跟从前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:“父亲孤屿,家中安好?人家说人一旦烦心,就回家住几天,果然没错,我烦心的时候,就想着给你们写写信,果然舒服多了。有时候觉得,父亲说的还是对的,我们都是一介凡人,在红尘之中挣扎,便有许多烦恼,为情苦,为财苦,为别离苦,生活哪会一帆风顺呢?只有脱离红尘,不接触外人,独居孤岛,才能免除这些纷扰。可是尘世虽然纷扰,也有美好的时候,便是这些酸甜苦辣,才成为人生,让我始终无法像你们一样,放下心中杂念安安生生在岛上生活。说了这么多废话,主要是我遇到了苦恼的事,也不算是我苦恼的事,是我的小将军的苦恼罢。我又把他灌醉了给你们写信。从前我不认识他,只知道他是军营的,我只知道将军,才称呼他为小将军,可是现在我知道了,原来他真的是个将军,还是很小的时候就当上将军了,不但是个将军,还是个亲王,他便是那个被广为传颂的少年战神,总之,他很厉害就对了,在百姓心中,甚至比皇帝都要厉害。”
至此“害”字末尾有浓墨晕染,大概是笔有所停留,在思索该如何继续写下去。
“可是就这么一个厉害的人,竟然年纪轻轻就辞官退隐,当起了猎户,我一开始以为他同父亲一样,是过够了军营生活,想试试平平淡淡的生活,可是我前几天才听说,原来不是他自愿解甲归田的,而是当今圣上在朝堂之上逼迫他的,只因为皇帝听信谗言,以为他要起兵谋反,这才要收了他的兵权,不让他再当将军。我觉得很生气,因为小将军是再忠心不过的人,就算我们住在山野,他也十分关心时事,关心边疆问题,经常给他还在当将领的曾经的部下写信,教他们怎么带兵打仗,应对外族,朝堂之事,他也经常暗自出谋划策,就怕那个皇帝的位置坐不稳,被人威胁。所以我觉得,皇帝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,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我的小将军,人那么好,命怎么就这么苦呢,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加忠心的人了。”
他爹比上次女儿成亲还要忧愁,在屋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转来转去:“你说说,你说说,我当初就觉得怎么能找个当兵的呢,她喜欢英雄救美,找个江湖人不好么,那天天英雄救美啊,偏偏惹上朝廷,朝廷那群虎狼,能是好东西么?老子平生最讨厌朝廷的人了,面上一套背后一套,勾心斗角的笑面虎。你叫她,赶紧回来,趁着还没有孩子,一个人比较轻松,实在不行,咱俩就偷偷出去,找他几十个人演英雄救美,保证她迟早变心……”
江孤屿把笔重重一摔。
他爹立马噤声,过了一会儿没底气道:“这个,他们这种将军嘛,最讲究精忠报国,叫她想开点……”
江孤屿回信:“君臣之道,不是你我能轻易理解的,姐夫自有他的考量。家中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然而来的是两封信,下面的这一封,藏得很隐蔽。
“上一封我纠结许久,该不该跟你们抱怨。过了几天,我好像改变想法了,不是我透露秘密,只是我实在憋不住,想来想去,能让我舒展一下心情的,也只有那你们了。有心事就应该跟仙人倾诉,仙人会把事情散到风中,对么?那天之后,我就去问他是不是这样,他却告诉我,那都是外人的猜测,内情只有他跟皇帝知道,他跟皇帝的情义,也不是一般人能清楚的。他跟皇帝,从刚出生就一起长大,皇帝长他几岁,兄弟死的死疯的疯,到后来只剩他一个人早早登基,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,因为十分孤独,等小将军出生,皇帝才高兴起来,因为他算是有了一个弟弟,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他依然把小将军当亲生弟弟看待,什么好的都给他,无论是权力,财富,只要小将军有想要的意愿,他都会毫无保留地献出来。小将军也很认真对待他们之间至纯的情义,没有阴谋与争夺,愿意为他守卫疆土,护他一生。可是人总是会变的,渐渐的,皇帝就跟以前不一样了,倒不是他变得自私了,只是他,他想要从小将军这里得到更多,他想要一样东西,那样东西,小将军无法给他……所以,那日皇帝要给他东西时,他顺便辞退了,他是自愿的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,唯有回避了……”
写这段话的时候,笔停顿了好几次,能看得出她心中纠结。
“小将军说,他待皇帝,是手足一般的情义,只要皇帝想要,他愿意为皇帝打天下,可是那样东西,他真的给不了,无论是哪个方面,他都接受不了,在他心中,他们永远是兄弟……唉,我真的好纠结啊,虽然不关我的事,可是关我夫君的事,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纠结的事情呢?孤屿,我知道一直都是你回信,若是你看到了这张纸,你就偷偷藏起来罢,这个秘密,姐姐也只能告诉你了,因为你不会说出去,也会替我分担这种忧虑。”
这封信,江孤屿私自藏了起来,没有让任何人知道。
再次来信时,已经过了三四年,这时候云风眠已经有了孩子,字里行间也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温柔沉静和幸福甜蜜,颇有种为人妻的味道:“父亲孤屿,见信安好。这两年没有给你们写信,实在是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,好在都已经过去啦,我现在和小将军还有雪莲姐姐原大哥住在一起,真是再幸福不过,雪莲姐姐的孩子真是让我惊叹不已,天资太聪颖了,我敢说若是原大哥好好□□,十几年后便会没有对手。真想知道若是孤屿对上他,究竟谁胜谁败。孤屿已经长大了罢?真想看看他少年的模样,毕竟继承了父亲和娘亲的脸,一定很好看,可惜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啦。我的孩子出生了,我想了很久,决定他的小名叫长安,我当了母亲后,才渐渐意识到,原来世界上的父母最大的期望,不是孩子能有多么了不起的成就,而是孩子平平安安长大生活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就好,所以我想叫他长安,愿他长长久久平安,现在想想,父亲当时的决定应该是对的,毕竟孤屿现在与世无争,心无杂念,这是最好的状态了。我跟小将军商量了很久,还是无法决定长安的大名,小将军说,这么久也没能见过孤屿和父亲,不如长安的大名让他们来起好了,我想想说得对,所以请你们替他取个名字。另:小将军有个信物,我们商量了很久,这样东西,他不想要,也不想让它被不良人发现,所以决定交给你们,孤屿,你要好好保管它,如果它永远留在昆仑上,倒是最好的归宿。若是有一天你入世,碰到信物的另一半的主人,就交给他罢,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信有点重,是寄了东西的,江孤屿往里面一掏,果然掏出了半个小小的玉佩,又掏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。
“孤屿,姐姐也从未想到,自己会卷进这些争斗之中,虽然现在很好,但是我心里总有不祥的预感,总觉得像泡沫一般,随时消逝,我的预感一向很强烈,说不定哪天,我就不在了,不过你也不用想着为我报仇之类的,毕竟是我自己选的路,我也毫无怨言这些年我过得已经很满足啦,也不枉尘世走一遭。只是唯一的牵挂,还是长安。姐姐之前告诉你的那些话,你一定能理解,若是有一天,姐姐不在了,你愿意的话,就入世把长安带回昆仑罢,若是长安能跟随你回到昆仑,不问世事,再好不过,可是他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,你一定要阻止他。”
江孤屿避开父亲,独自翻了一下午书籍,最后回道:“长安,取‘昀’字,昀,日光也,愿他此生如日光。”
永无黑暗,永无寒冷,温暖生辉。
他将这些年的信一一收好,给姐姐建了一个衣冠冢,将信埋在里面,怀中藏起了那块玉佩。
这才是最大的秘密,连同那些陈年旧纸一同永远被埋在遥远的孤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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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标,分不开,还是想交代清楚一点背景,不看可能后面看不懂,毕竟是主线npc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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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出生没多久,娘亲便仙逝,他爹在后悔和伤心中一手牵着女儿,一手抱着儿子前往海外,不知听了哪个术士的忽悠,要去仙家之所寻求重生之道,将妻子的魂魄从鬼门关拉回来,到了昆仑岛上便是修行炼药,浪费了几年功夫,半个鬼影都没捞到,豆腐倒是做了几十盆。
云风眠不过比他大七八岁,便早早自觉担起了重任,天天爬到父亲背上揪着他的耳朵让他去给弟弟喂食把尿,好在他爹没有忘记自己还有孩子,被女儿一扯,只好任劳任怨养孩子,总算拉拉扯扯长大。
等江孤屿长到四五岁的时候,他那个做豆腐的爹终于醒悟,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,死了就是死了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过去的永远没有补救,总算将心思放在了一双儿女身上,闲时借酒消愁,企图遗忘过往,浑浑噩噩度过余生。
他最大的处世之道就是避世,自小便给孩子洗脑,我们是神仙,住在仙岛上,与世无争,无忧无虑,尘世中皆是肮脏与纷扰,只有避世而居,不与尘世有羁绊,孑然自处,才是仙人应该度过的一生。
昆仑岛在海上,远离尘世,从出生到懂事,江孤屿外人都没见过几个,对此深信不疑,最讨厌的便是纠缠,最嫌弃的便是麻烦,最喜欢的是一个人清清冷冷呆着,若不是他对姐姐情深义重,希望满足她的遗愿,是绝不会入世来找姐姐的后人的。
只可惜父子一个性子,女儿却看过世间繁华,又天性活泼开朗,根本不吃他那套,等弟弟长大能照顾自己了,父亲也不是那么不靠谱了,才在十六岁的时候,要重新踏入红尘去找自己的小将军,她年幼时被一个穿铠甲的小将军救过,自此便许多年念念不忘,要转过身去回报她。
偌大一个昆仑岛,只剩下两个人,没有姐姐照顾着,江孤屿的日常便是练剑练剑再练剑,就算他爹跟他说闲话,他都懒得理,他爹经常拱手对他道:“失敬,儿子,你才是真神仙。”
他稍微有点盼头的事,便是姐姐偶尔的来信,有时一年一次,有时一年两次,每次都是一大沓纸,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一年的历程。
“父亲孤屿,见信安好,孤屿有没有长高?你有没有给他做饭洗衣服?有没有好好照顾他?他的剑法练到哪里了?说起来,他真是练剑的好苗子,倒是我半点没遗传到你,愧疚,愧疚。我出来已经快一年,也没干什么,就是到处玩。”省略游玩项目风土人情五页纸,“我记得当年是在栖霞县遇见的小将军,这回又故地重游一番,想找找痕迹,可惜半点没有找到,当时我们都太小了,就算面对面,也肯定认不出来他,不过那么小就穿盔甲的肯定没有几个,过几天我去京城打探一番,一定能有消息。搁笔。”
他爹笑眯眯看了十几遍,随后递给他,往边上一躺,指挥道:“给你姐写点回信,就说好,特别好,饭也做了衣服也洗了,没把你渴着饿着,剑法练到了十八式,虽然不及我,倒也差不多,出去能吊打一大片了。前天你最喜欢的芦花鸡下了双黄蛋,希望其他鸡也能争点气,不过你描过红的鹤被我打了,可能活不了几天了,不过不用担心,它下了崽,等你记得回来又长大了……”
省略五页纸的废话。
江孤屿把笔一摔。
他爹噎住,顿时没了气势:“就,你挑着写罢。”
江孤屿再次提笔,想了一整天,最后写道:“一切安好,十八式,勿念。”
又过了两年来信:“父亲孤屿,见信安好。孤屿的剑法想必已经小有所成,我觉得应当让他入世历练一番,不然独自一人呆着,容易闷出病来,我见过许多高手,每每看到他们,就会想我弟弟若是出来,和他们比较会是怎样,同他们接触后,也有些顿悟,一个人的剑,始终是剑,就算能做到人剑合一,也会缺少活气。当然,孤屿不喜欢的话就算了。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发生了什么,说来倒是不用担心,我不小心遭歹人暗算,躲到玉池山山下休养,被一个猎户所救,猎户对我很好,我决定嫁给他。当然,并不是我忘了小将军,而是这个猎户就是小将军。因为他武功不凡,自我要求太过严格,像是入过军营的,我便同他闲聊,说起我入世的目的,问他知不知道有没有十多岁就穿盔甲并且在栖霞县驻守过的,我也只是随便问问,没真想能问到什么,谁知道他说知道,我们对了一些信息,发现原来他就是我的小将军!最让人惊喜的是,他居然还记得我!说回来,这还要感谢父亲,感谢娘亲,给了我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,能让人一眼就记住我,虽然当时只有七岁,并且小将军说不是因为我的脸,是因为我骂人的嘴皮子真的很利落,让他震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词汇量丰富的女孩子。我觉得很害羞,毕竟我现在长大了,不能跟当年比了。好在他没有太在意过去的事,并且认识到了我现在少女的温婉贤淑和美貌动人,所以昨晚我们彼此表露了心意,他说他家里已经没有人了,终身大事可以自己做主,想去我家提亲,我说不用了,我们家也是我当家做主,我出来就是为了终身大事,并且我家太远了回去孩子都能多大了,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。现在我把他灌醉了才能趁机来给你们写信,很紧张也很高兴,不知道有多高兴,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更快乐的事呢?”
他爹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,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,十分忧愁:“怎么这么快?这也太快了罢?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……唉,算了,她自己的事就让她自己决定好了,既然决定出去过日子,就去吧,只是叫她别忘了家,还是要回来看看的,那什么小将军就不用带了,要是有外孙了,把外孙带回来给我看看,我就心满意足了哎哟喂,孩子也不用生那么早,她现在也不大,容易伤了身体,要我说二十岁生最好,我以前认识一个医圣……”
江孤屿把笔一摔。
“……就说祝你姐新婚快乐,晚生贵子。”
江孤屿提笔道:“新婚快乐,早生贵子,家中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又一年来信,这回倒是比往常薄了几分,依旧跟从前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:“父亲孤屿,家中安好?人家说人一旦烦心,就回家住几天,果然没错,我烦心的时候,就想着给你们写写信,果然舒服多了。有时候觉得,父亲说的还是对的,我们都是一介凡人,在红尘之中挣扎,便有许多烦恼,为情苦,为财苦,为别离苦,生活哪会一帆风顺呢?只有脱离红尘,不接触外人,独居孤岛,才能免除这些纷扰。可是尘世虽然纷扰,也有美好的时候,便是这些酸甜苦辣,才成为人生,让我始终无法像你们一样,放下心中杂念安安生生在岛上生活。说了这么多废话,主要是我遇到了苦恼的事,也不算是我苦恼的事,是我的小将军的苦恼罢。我又把他灌醉了给你们写信。从前我不认识他,只知道他是军营的,我只知道将军,才称呼他为小将军,可是现在我知道了,原来他真的是个将军,还是很小的时候就当上将军了,不但是个将军,还是个亲王,他便是那个被广为传颂的少年战神,总之,他很厉害就对了,在百姓心中,甚至比皇帝都要厉害。”
至此“害”字末尾有浓墨晕染,大概是笔有所停留,在思索该如何继续写下去。
“可是就这么一个厉害的人,竟然年纪轻轻就辞官退隐,当起了猎户,我一开始以为他同父亲一样,是过够了军营生活,想试试平平淡淡的生活,可是我前几天才听说,原来不是他自愿解甲归田的,而是当今圣上在朝堂之上逼迫他的,只因为皇帝听信谗言,以为他要起兵谋反,这才要收了他的兵权,不让他再当将军。我觉得很生气,因为小将军是再忠心不过的人,就算我们住在山野,他也十分关心时事,关心边疆问题,经常给他还在当将领的曾经的部下写信,教他们怎么带兵打仗,应对外族,朝堂之事,他也经常暗自出谋划策,就怕那个皇帝的位置坐不稳,被人威胁。所以我觉得,皇帝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,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我的小将军,人那么好,命怎么就这么苦呢,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加忠心的人了。”
他爹比上次女儿成亲还要忧愁,在屋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转来转去:“你说说,你说说,我当初就觉得怎么能找个当兵的呢,她喜欢英雄救美,找个江湖人不好么,那天天英雄救美啊,偏偏惹上朝廷,朝廷那群虎狼,能是好东西么?老子平生最讨厌朝廷的人了,面上一套背后一套,勾心斗角的笑面虎。你叫她,赶紧回来,趁着还没有孩子,一个人比较轻松,实在不行,咱俩就偷偷出去,找他几十个人演英雄救美,保证她迟早变心……”
江孤屿把笔重重一摔。
他爹立马噤声,过了一会儿没底气道:“这个,他们这种将军嘛,最讲究精忠报国,叫她想开点……”
江孤屿回信:“君臣之道,不是你我能轻易理解的,姐夫自有他的考量。家中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然而来的是两封信,下面的这一封,藏得很隐蔽。
“上一封我纠结许久,该不该跟你们抱怨。过了几天,我好像改变想法了,不是我透露秘密,只是我实在憋不住,想来想去,能让我舒展一下心情的,也只有那你们了。有心事就应该跟仙人倾诉,仙人会把事情散到风中,对么?那天之后,我就去问他是不是这样,他却告诉我,那都是外人的猜测,内情只有他跟皇帝知道,他跟皇帝的情义,也不是一般人能清楚的。他跟皇帝,从刚出生就一起长大,皇帝长他几岁,兄弟死的死疯的疯,到后来只剩他一个人早早登基,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,因为十分孤独,等小将军出生,皇帝才高兴起来,因为他算是有了一个弟弟,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他依然把小将军当亲生弟弟看待,什么好的都给他,无论是权力,财富,只要小将军有想要的意愿,他都会毫无保留地献出来。小将军也很认真对待他们之间至纯的情义,没有阴谋与争夺,愿意为他守卫疆土,护他一生。可是人总是会变的,渐渐的,皇帝就跟以前不一样了,倒不是他变得自私了,只是他,他想要从小将军这里得到更多,他想要一样东西,那样东西,小将军无法给他……所以,那日皇帝要给他东西时,他顺便辞退了,他是自愿的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,唯有回避了……”
写这段话的时候,笔停顿了好几次,能看得出她心中纠结。
“小将军说,他待皇帝,是手足一般的情义,只要皇帝想要,他愿意为皇帝打天下,可是那样东西,他真的给不了,无论是哪个方面,他都接受不了,在他心中,他们永远是兄弟……唉,我真的好纠结啊,虽然不关我的事,可是关我夫君的事,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纠结的事情呢?孤屿,我知道一直都是你回信,若是你看到了这张纸,你就偷偷藏起来罢,这个秘密,姐姐也只能告诉你了,因为你不会说出去,也会替我分担这种忧虑。”
这封信,江孤屿私自藏了起来,没有让任何人知道。
再次来信时,已经过了三四年,这时候云风眠已经有了孩子,字里行间也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温柔沉静和幸福甜蜜,颇有种为人妻的味道:“父亲孤屿,见信安好。这两年没有给你们写信,实在是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,好在都已经过去啦,我现在和小将军还有雪莲姐姐原大哥住在一起,真是再幸福不过,雪莲姐姐的孩子真是让我惊叹不已,天资太聪颖了,我敢说若是原大哥好好□□,十几年后便会没有对手。真想知道若是孤屿对上他,究竟谁胜谁败。孤屿已经长大了罢?真想看看他少年的模样,毕竟继承了父亲和娘亲的脸,一定很好看,可惜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啦。我的孩子出生了,我想了很久,决定他的小名叫长安,我当了母亲后,才渐渐意识到,原来世界上的父母最大的期望,不是孩子能有多么了不起的成就,而是孩子平平安安长大生活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就好,所以我想叫他长安,愿他长长久久平安,现在想想,父亲当时的决定应该是对的,毕竟孤屿现在与世无争,心无杂念,这是最好的状态了。我跟小将军商量了很久,还是无法决定长安的大名,小将军说,这么久也没能见过孤屿和父亲,不如长安的大名让他们来起好了,我想想说得对,所以请你们替他取个名字。另:小将军有个信物,我们商量了很久,这样东西,他不想要,也不想让它被不良人发现,所以决定交给你们,孤屿,你要好好保管它,如果它永远留在昆仑上,倒是最好的归宿。若是有一天你入世,碰到信物的另一半的主人,就交给他罢,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信有点重,是寄了东西的,江孤屿往里面一掏,果然掏出了半个小小的玉佩,又掏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。
“孤屿,姐姐也从未想到,自己会卷进这些争斗之中,虽然现在很好,但是我心里总有不祥的预感,总觉得像泡沫一般,随时消逝,我的预感一向很强烈,说不定哪天,我就不在了,不过你也不用想着为我报仇之类的,毕竟是我自己选的路,我也毫无怨言这些年我过得已经很满足啦,也不枉尘世走一遭。只是唯一的牵挂,还是长安。姐姐之前告诉你的那些话,你一定能理解,若是有一天,姐姐不在了,你愿意的话,就入世把长安带回昆仑罢,若是长安能跟随你回到昆仑,不问世事,再好不过,可是他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,你一定要阻止他。”
江孤屿避开父亲,独自翻了一下午书籍,最后回道:“长安,取‘昀’字,昀,日光也,愿他此生如日光。”
永无黑暗,永无寒冷,温暖生辉。
他将这些年的信一一收好,给姐姐建了一个衣冠冢,将信埋在里面,怀中藏起了那块玉佩。
这才是最大的秘密,连同那些陈年旧纸一同永远被埋在遥远的孤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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