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、番外——前世(下)
天下皆知,霍廷昱是个谋权篡位狼子野心的贼子。
他不仅害死了先帝,还在宫人为先帝守灵时大发厥词,言辞间多有不敬。先皇后石氏年纪虽小,但性情刚烈,当庭大骂逆贼,并在逆贼大怒之时,当场撞棺自尽,为先帝殉情而死。
此事传开,天下人皆激愤,八方诸侯慷慨激昂,俱愿兴兵讨伐逆贼。
帝位空悬,朝政风雨飘摇,朝野只间,不知多少野心之辈蠢蠢欲动。而此刻的霍廷昱,依旧不管不顾,冒天下之大不韪,竟然要自立为摄政王,还要立即着手,在原定的先帝帝陵旁边修建属于自己的陵墓。
在这黑云压城风雨欲来的大变前夕,整个皇宫的宫人们都惶惶不安。先帝和先皇后先后去世,宫里竟然连半个主子都没有了,自然也无人可以庇护他们。阖宫上下都只能缩在一旁,瑟瑟发抖地看着暴戾的霍廷昱大开杀戒,心中都在暗暗祈祷可以天降紫微,扫除逆贼。
也许是众人的祈愿被上天听到,半年不到,大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紫微宫终于又迎来了新的主人。
沉重的宫门被内侍们合力推开,久违的阳光洒入被重重帷幕遮掩的寝殿,熟悉的药味再一次袭来。
新任皇后杨蕊儿挽着新帝凌初的臂膀走进紫微宫时,不由被浓重的药味熏得一个趔趄。凌初连忙扶住伴侣的身子,紧紧皱起了眉:“都过了好几个月,这紫微宫里的药味怎么还这么重?”
这一年内,权臣霍廷昱身死,新帝凌初横空出世,据说还是昔日废太子的血脉,一旁的内侍不由诚惶诚恐道:“先帝一直缠绵病榻,太医署的大半医丞都住进了紫微宫里,典药局也搬了进来,所以这殿里药味就重了些。”
这得要多少汤药才能把一个深宫大殿薰成了这副样子,凌初听着,不由皱起了眉头。
“听说,前面那个小皇帝就是死在这紫微宫里的。”江湖出身的杨蕊儿对宫中的条条框框很是反感,再加上这紫微宫的寝殿半年没有住人,实在有几分阴森,她悄悄拉了拉凌初的袖摆,低声说道,“这小皇帝死了才半年,我想来想去有点怕,要么你还是换个地方住吧。”
凌初心里也有这个意思,倒不是因为害怕,只是觉得睡一个死过人的床榻有几分膈应,于是就叫了总管太监过来问问。然而,宫廷的规矩很多,帝王是无论如何也要住进紫微宫的,纵使新帝凌初亲自和他们说了半天,最后也不得不妥协。
但是,他们答应了凌初的另一个请求。
于是,在新帝彻底继位之前,紫微宫里迎来了一场无比浩大的清扫。所有先帝,也就是那个半年前的冬夜,死在紫微宫里的少年用过的器物,全部都被打扫一空。它们随着自己旧主人的脚步,被彻底清除了出去。
死亡并不是结束,遗忘才是。
随着新帝凌初的顺利登基,废太子一脉重掌皇权,先前早逝的小皇帝受生母连累,被有意无意地扫去各种痕迹,渐渐的也就彻底无人问津。
哪怕是继承了他皇位的新帝,也很难想起这位紫微宫的前主人,除了继位之初的几场争议,后面更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。
那时,距离小皇帝的逝世,也不过半年之久,可在全天下人看来,小皇帝早已成了史书里遥远的一页。
大家忙着去新帝面前献殷勤,尽管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的后裔如何坐稳了皇位,也忙不迭地匆匆去紫微宫拜访。人来人往间,曾经令新帝万分恼火的浓厚药香,终于消失不见。
若是有曾在先帝执政末期拜访过紫微宫的故人,定会感慨道,如今的紫微宫再也看不到丝毫昔年少年帝王的影子,往日的沉静清贵之前被霸道的新帝一扫而空,再无半点他的踪迹。
而能所有人想到先帝的,也不过是当时关于新帝凌初的一些名分争议。那时新帝凌初的身世一直令一些老臣诟病,很多人认为他继承了小皇帝的皇位,就应该按照礼法过继给早逝无子的小皇帝为嗣。
然而,以废太子亲子自居的凌初,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。可值他苦于不知怎么反驳之际,一封文采斐然条理清晰的奏折忽然出现,从废太子凌远说到赵嫔,再说到小皇帝的继位,一条条一列列,将老臣们的意见全部驳了回去。
不仅如此,那奏折里还将凌初的身世拔高不少,连早逝的小皇帝都压了一头,朝臣们顺着奏折争论了小半个月,终于断了让凌初过继的心思。凌初自然大喜过望,于是连夜向自己继位的大功臣询问:“崔爱卿,这份立下大功的奏表是谁写的?”
“此人正是是颍川陈氏的杰出子弟,也是先帝时期九卿之一的大鸿胪——陈瑜陈璇之。”尽管对凌初拒绝了自家的联姻要求有所不满,这位在凌初继位过程中立下大功的博陵崔氏京城当家人——崔明望,微眯着眼,摸着胡须慢慢回答道,“他少有才名,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无所不精,昔日洛阳纸贵的《云阳宫赋》也是出自他的手中。”
凌初对于这封帮了自己大忙的奏折主人,本就深有好感,随着崔明望的介绍,更是恨不得即刻就把那人提拔到御前。所以,凌初就龙颜大悦,当着崔明望的面,立即就下诏给这位陈璇之封了爵位,升了官职,大加赏赐。
收到新帝赏赐旨意的陈瑜并没有多么意外,这大半年以来,世家中有点头脑的,都看出了这个新帝的草包本质,不愧是各大世家联合起来精心扶持的傀儡,当真是好对付的很。
不过,这也更符合自己的计划,不是吗?
陈瑜心念一转,谢过天使后,才继续回到了府邸深处。他此刻正皱着眉迅速看完手中的书信,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获得的消息:“也就是说,先帝的陵寝里并没有他的尸体?”
“是。据说那逆臣霍廷昱亲自把先帝尸首转移走了,然后他在送先帝停灵路上就被现在那位给杀了,于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先帝的尸体,我家少爷都快急坏了。”来人语气焦急,却带着几分恭敬,他本是范阳卢氏的家臣。卢氏的四少爷卢俊后先前接了为先帝修陵的差事,先帝走的太急,陵墓都没有修好,等他随便把先帝陵墓搭了个架子,才发现先帝的棺材居然是空的。卢俊后吓了个半死,连忙派人来找和自己关系不错,年纪轻轻却颇有主意的陈瑜问问,“所以少爷连夜派我来,想问问陈大人,现在要怎么办。”
这逆贼霍廷昱,竟然劫走了先帝遗体,再加上他先前妄图自立为摄政王,意图在帝陵旁边给自己大修陵墓的举动,陈瑜不由微微冷笑。
区区一介乱臣贼子,居然还肖想着可以和先帝合葬。
只是可惜先帝,无论身前身后,都被这样的人缠上,当真是不知道犯了什么晦气。再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的,关于霍廷昱在紫微宫里的所作所为,陈瑜也不禁为先帝感到几分惋惜、
“先帝走的匆忙,宗室朝臣大都和他关系淡淡,身后之事自然也没什么人过问。叫你家主子放宽心,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照着规矩一步步做就好。”陈瑜止住心头的几分怜惜,略一思索,就给出了答复,“若你担心说不清楚,璇之会亲笔书信一封,再交由你带上。”
来人大喜过望,连连道谢,等陈瑜书写完毕,就带着书信和答复满意走了。
等到来人消失不见,陈瑜才微微一叹,在他所知晓的世家计划里,那个年少早逝的帝王是注定的牺牲品。且不说之前的郑石二人,也不提这大逆不道的霍廷昱,就是这全天下所有的世家,都不会放过他。
扶持凌初上位,是世家们对抗武帝二十余年压制的报复和反抗。
可那位少年帝王,偏偏挡了凌初登基的道路。
无论如何,在世家的计划里,他都难逃一死。
“虽然未曾蒙面,但璇之对于陛下的年少早慧,也有所耳闻。”陈瑜轻轻扣桌,带着几分惋惜自言自语道,“不说别的,就从陛下这些年少有的政令来看,璇之以为陛下胜过眼下这位新帝颇多。只是可惜陛下英年早逝,如今就连尸首都不能入睡帝陵,安享皇家供奉,只能做个孤魂野鬼,倒真令璇之生出几分难过。”
如果不是世家坐收渔翁之利的谋划,那位先帝不见得比不过他们暗中扶持的霍廷昱。
可如今,堂堂一国之君被那样的人瞧上,任他欺凌,还被他连累,落了个孤苦伶仃再无祭祀的下场,当真是可惜了。
希望若有来世,他可以远离这勾心斗角,平安顺遂,康乐此生。
“若来生还有机会一聚,璇之愿意和陛下手谈一局,一较高下。”陈瑜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水,一声叹息,径直将整杯自己最爱的玉山紫云茶倒在地上:“请允许璇之以茶代酒,恭送陛下最后一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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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仅害死了先帝,还在宫人为先帝守灵时大发厥词,言辞间多有不敬。先皇后石氏年纪虽小,但性情刚烈,当庭大骂逆贼,并在逆贼大怒之时,当场撞棺自尽,为先帝殉情而死。
此事传开,天下人皆激愤,八方诸侯慷慨激昂,俱愿兴兵讨伐逆贼。
帝位空悬,朝政风雨飘摇,朝野只间,不知多少野心之辈蠢蠢欲动。而此刻的霍廷昱,依旧不管不顾,冒天下之大不韪,竟然要自立为摄政王,还要立即着手,在原定的先帝帝陵旁边修建属于自己的陵墓。
在这黑云压城风雨欲来的大变前夕,整个皇宫的宫人们都惶惶不安。先帝和先皇后先后去世,宫里竟然连半个主子都没有了,自然也无人可以庇护他们。阖宫上下都只能缩在一旁,瑟瑟发抖地看着暴戾的霍廷昱大开杀戒,心中都在暗暗祈祷可以天降紫微,扫除逆贼。
也许是众人的祈愿被上天听到,半年不到,大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紫微宫终于又迎来了新的主人。
沉重的宫门被内侍们合力推开,久违的阳光洒入被重重帷幕遮掩的寝殿,熟悉的药味再一次袭来。
新任皇后杨蕊儿挽着新帝凌初的臂膀走进紫微宫时,不由被浓重的药味熏得一个趔趄。凌初连忙扶住伴侣的身子,紧紧皱起了眉:“都过了好几个月,这紫微宫里的药味怎么还这么重?”
这一年内,权臣霍廷昱身死,新帝凌初横空出世,据说还是昔日废太子的血脉,一旁的内侍不由诚惶诚恐道:“先帝一直缠绵病榻,太医署的大半医丞都住进了紫微宫里,典药局也搬了进来,所以这殿里药味就重了些。”
这得要多少汤药才能把一个深宫大殿薰成了这副样子,凌初听着,不由皱起了眉头。
“听说,前面那个小皇帝就是死在这紫微宫里的。”江湖出身的杨蕊儿对宫中的条条框框很是反感,再加上这紫微宫的寝殿半年没有住人,实在有几分阴森,她悄悄拉了拉凌初的袖摆,低声说道,“这小皇帝死了才半年,我想来想去有点怕,要么你还是换个地方住吧。”
凌初心里也有这个意思,倒不是因为害怕,只是觉得睡一个死过人的床榻有几分膈应,于是就叫了总管太监过来问问。然而,宫廷的规矩很多,帝王是无论如何也要住进紫微宫的,纵使新帝凌初亲自和他们说了半天,最后也不得不妥协。
但是,他们答应了凌初的另一个请求。
于是,在新帝彻底继位之前,紫微宫里迎来了一场无比浩大的清扫。所有先帝,也就是那个半年前的冬夜,死在紫微宫里的少年用过的器物,全部都被打扫一空。它们随着自己旧主人的脚步,被彻底清除了出去。
死亡并不是结束,遗忘才是。
随着新帝凌初的顺利登基,废太子一脉重掌皇权,先前早逝的小皇帝受生母连累,被有意无意地扫去各种痕迹,渐渐的也就彻底无人问津。
哪怕是继承了他皇位的新帝,也很难想起这位紫微宫的前主人,除了继位之初的几场争议,后面更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。
那时,距离小皇帝的逝世,也不过半年之久,可在全天下人看来,小皇帝早已成了史书里遥远的一页。
大家忙着去新帝面前献殷勤,尽管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的后裔如何坐稳了皇位,也忙不迭地匆匆去紫微宫拜访。人来人往间,曾经令新帝万分恼火的浓厚药香,终于消失不见。
若是有曾在先帝执政末期拜访过紫微宫的故人,定会感慨道,如今的紫微宫再也看不到丝毫昔年少年帝王的影子,往日的沉静清贵之前被霸道的新帝一扫而空,再无半点他的踪迹。
而能所有人想到先帝的,也不过是当时关于新帝凌初的一些名分争议。那时新帝凌初的身世一直令一些老臣诟病,很多人认为他继承了小皇帝的皇位,就应该按照礼法过继给早逝无子的小皇帝为嗣。
然而,以废太子亲子自居的凌初,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。可值他苦于不知怎么反驳之际,一封文采斐然条理清晰的奏折忽然出现,从废太子凌远说到赵嫔,再说到小皇帝的继位,一条条一列列,将老臣们的意见全部驳了回去。
不仅如此,那奏折里还将凌初的身世拔高不少,连早逝的小皇帝都压了一头,朝臣们顺着奏折争论了小半个月,终于断了让凌初过继的心思。凌初自然大喜过望,于是连夜向自己继位的大功臣询问:“崔爱卿,这份立下大功的奏表是谁写的?”
“此人正是是颍川陈氏的杰出子弟,也是先帝时期九卿之一的大鸿胪——陈瑜陈璇之。”尽管对凌初拒绝了自家的联姻要求有所不满,这位在凌初继位过程中立下大功的博陵崔氏京城当家人——崔明望,微眯着眼,摸着胡须慢慢回答道,“他少有才名,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无所不精,昔日洛阳纸贵的《云阳宫赋》也是出自他的手中。”
凌初对于这封帮了自己大忙的奏折主人,本就深有好感,随着崔明望的介绍,更是恨不得即刻就把那人提拔到御前。所以,凌初就龙颜大悦,当着崔明望的面,立即就下诏给这位陈璇之封了爵位,升了官职,大加赏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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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这也更符合自己的计划,不是吗?
陈瑜心念一转,谢过天使后,才继续回到了府邸深处。他此刻正皱着眉迅速看完手中的书信,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获得的消息:“也就是说,先帝的陵寝里并没有他的尸体?”
“是。据说那逆臣霍廷昱亲自把先帝尸首转移走了,然后他在送先帝停灵路上就被现在那位给杀了,于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先帝的尸体,我家少爷都快急坏了。”来人语气焦急,却带着几分恭敬,他本是范阳卢氏的家臣。卢氏的四少爷卢俊后先前接了为先帝修陵的差事,先帝走的太急,陵墓都没有修好,等他随便把先帝陵墓搭了个架子,才发现先帝的棺材居然是空的。卢俊后吓了个半死,连忙派人来找和自己关系不错,年纪轻轻却颇有主意的陈瑜问问,“所以少爷连夜派我来,想问问陈大人,现在要怎么办。”
这逆贼霍廷昱,竟然劫走了先帝遗体,再加上他先前妄图自立为摄政王,意图在帝陵旁边给自己大修陵墓的举动,陈瑜不由微微冷笑。
区区一介乱臣贼子,居然还肖想着可以和先帝合葬。
只是可惜先帝,无论身前身后,都被这样的人缠上,当真是不知道犯了什么晦气。再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的,关于霍廷昱在紫微宫里的所作所为,陈瑜也不禁为先帝感到几分惋惜、
“先帝走的匆忙,宗室朝臣大都和他关系淡淡,身后之事自然也没什么人过问。叫你家主子放宽心,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照着规矩一步步做就好。”陈瑜止住心头的几分怜惜,略一思索,就给出了答复,“若你担心说不清楚,璇之会亲笔书信一封,再交由你带上。”
来人大喜过望,连连道谢,等陈瑜书写完毕,就带着书信和答复满意走了。
等到来人消失不见,陈瑜才微微一叹,在他所知晓的世家计划里,那个年少早逝的帝王是注定的牺牲品。且不说之前的郑石二人,也不提这大逆不道的霍廷昱,就是这全天下所有的世家,都不会放过他。
扶持凌初上位,是世家们对抗武帝二十余年压制的报复和反抗。
可那位少年帝王,偏偏挡了凌初登基的道路。
无论如何,在世家的计划里,他都难逃一死。
“虽然未曾蒙面,但璇之对于陛下的年少早慧,也有所耳闻。”陈瑜轻轻扣桌,带着几分惋惜自言自语道,“不说别的,就从陛下这些年少有的政令来看,璇之以为陛下胜过眼下这位新帝颇多。只是可惜陛下英年早逝,如今就连尸首都不能入睡帝陵,安享皇家供奉,只能做个孤魂野鬼,倒真令璇之生出几分难过。”
如果不是世家坐收渔翁之利的谋划,那位先帝不见得比不过他们暗中扶持的霍廷昱。
可如今,堂堂一国之君被那样的人瞧上,任他欺凌,还被他连累,落了个孤苦伶仃再无祭祀的下场,当真是可惜了。
希望若有来世,他可以远离这勾心斗角,平安顺遂,康乐此生。
“若来生还有机会一聚,璇之愿意和陛下手谈一局,一较高下。”陈瑜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水,一声叹息,径直将整杯自己最爱的玉山紫云茶倒在地上:“请允许璇之以茶代酒,恭送陛下最后一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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