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剑试知己
云汐手里攥着一排小石子,她孤坐在河岸边,将它们抛出道道弧线...碧波漾开的层层水浪犹如她尚未平复的心绪,夜风吹起她眉间荡漾的发丝,平添了几许难以名状的忧伤。她将最后一颗石子掷出,河面的涟漪渐渐变小,最终归于寂静。
月光横斜在她的身上,云汐起身,又想去河边抓一些石子,像个孩子一样自娱自乐。
“那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对么...”身后蓦然出现了一个声音,不徐不疾,清澈悦耳。云汐回眸看去,竟是南疆王若离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她的身旁。若离没有看她,顾自望着河对岸的另一片琼楼宫宇,喃喃道:“就像是已经习惯存在身边的某样东西忽然失去了,像抽空了一样,让你不知所措。”
“殿下...”云汐的脸微微涨红,有种心思被看穿的小小尴尬。
“不必拘礼。我大不了你几岁,就唤我的名字吧。”若离偏过头来与她对视,目光温柔如玉,笑容亲切熟稔。月色映在她那身白底织龙的宫袍上,更显清绝俊美。
云汐点了点头,愁思未展,问道: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若离笑着摇摇头:“我碰巧路过此处,看你这样子我就猜到了。苏弥娅和你那个义妹的事,你迟早都会察觉。”
云汐露出一丝苦笑:“原来你们都知道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难过,我应该高兴不是么,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夹在我和雪薇之间,让雪薇吃醋,让我苦恼...”她的声音淡淡的,却透着隐隐的伤感,“人是不是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恍然大悟,原来苏弥娅在我心里也很重要。可我有什么资格难过,我觉得自己好自私!甚至好愧对雪薇...”
“你可曾对苏弥娅也动心过?”若离打断了她的话语,认真地凝视着云汐的脸。
云汐顿了顿,水光倒影着她脸庞愈加精致朦胧:“我一直都很感激她,也很喜欢她。但这种喜欢和对雪薇的那种强烈比起来,又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“所以你不要混淆了,你难过不是因为你对苏弥娅旧情难忘,而是因为你习惯了她的爱。”若离侃侃而谈,替她分析起来。“你与她相识这一年来,虽然你不爱她,但她已然进入了你的生活。你习惯了她绕着你打转,她无怨无悔等你,她的付出你想回报,却终究无法回报。她在的时候被你忽视,她不在的时候,你突然开始不习惯。这种感情并不是爱,但你也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你太久。”
云汐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,脸埋在了手心里,哽咽道:“可我不想有这种感觉,我觉得自己好自私!”若离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,叹息道:“你没有必要继续自责,人性本就是自私的,被人喜欢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。这世上薄情寡义朝三暮四的人很多,从一而终地爱一个人需要勇气,还要抵抗各种纷乱的诱惑,你们才能天长地久!”
“恩,我明白了。”云汐抹去眼角的泪痕,她释然一笑,声音隐隐颤抖着:“一年了,是该到了分开的时候了。天下无不散的筵席,我难过的是我会失去苏弥娅,也许很快就会永不相见...但我不后悔,因为我爱仓雪薇!就算时间回到过去再选择一次,我还是会爱仓雪薇!”
若离闻言,露出了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:“想通了就好,她也很爱你,她必然是你的唯一!”
栖鸾殿外。
白衣女子持剑站在月下,衣袂临着夜风起舞翻飞,冷如冰雪,出尘绝世。她微微抬头,仰视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大字,雪亮冷冽的眸子掠过一丝迟疑。
仓雪薇本是去碧霄宫找南疆王若离,谁知她已经先一步离宫,不知去了哪里。失望的女教王不甘心技痒难耐,开始在鸾月宫里疾步匆匆寻找对手。然而鸾月宫实在太大,她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若离,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太上皇的寝宫外。
当年姬月和若离双剑合璧夺回江山,无论武功、气度还是容貌皆是天下无双,世人传为佳话,名动四海...那时仓雪薇不过十几岁,也在年少轻狂的梦里幻想自己驰骋天下,创造可与中原女帝齐名的宏图霸业。一想到这里,由不得仓雪薇继续犹豫,她嗜杀的赤月宝剑已经在掌心鸣动起来,急欲脱鞘而出!
她飞一般地掠过重重玉阶,在闯入大殿的前一刻被人截住步伐。五个全副武装的侍卫齐齐拔剑,大喝了一声:“放肆!”
仓雪薇利剑般的目光狠狠钉在了他们脸上,惊得那几个七尺男儿都心底生了寒。
正僵持着,殿内传来了太上皇温柔的声音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侍卫无奈放行。仓雪薇径直走进,空敞华丽的宫殿里,大红色的帷幕重重翻卷,如血色的红晕。
仓雪薇在距离姬月三丈外停住了脚步。令她惊讶的是,太上皇正悠闲地坐在桌案前,全神贯注地亲自施针缝补。手中正是若离的一件大红云锦衫。除了缝补,她还在衣袖上刺出波状的云纹,和一只翱翔的青鸟。只见姬月指尖灵动,如春风化雨,一针一线尽是宠溺的爱意
“太上皇...怎么亲自做这些?”仓雪薇悄然开口。
姬月没有抬头,仍是专心致志在女红的活儿上,“她昨日教永儿练剑时有割破了衣裳,弃之可惜,交给别人缝补我又不愿。当初游历到江南时我就喜欢上了刺绣,打发时间,又磨合心性。我给她袖口上刺了一只青鸟,和离儿很配吧?”
眼前这雍容高贵的人中之凤,俨然就是一个溺爱的姐姐,一个贤惠的妻子。
仓雪薇怔了半晌,回过神来,仍是按紧了袖中的宝剑,喃喃道:“我想和你比剑!”
姬月手中的针线停了停,随即抬起头来直视仓雪薇的眼睛,她的眼神是那样期盼,又是那样的凌厉危险。仿佛四周的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,姬月仍没有迎接挑战的意思,摇头一笑:“我荒废武功已久,你还是去找离儿吧。”“她不在碧霄宫。”仓雪薇叹道,她迫切想要与姬月一教高下,哪怕她只出一招也好。“雪薇不知,可有荣幸与太上皇切磋几招,还望成全!”
姬月笑了,却不再回答。
不料仓雪薇眼神一凝,宝剑“唰”的一声赫然出鞘,如娇纵的怒龙吞吐出了数尺寒光,直劈向姬月手中的那件衣裳...“得罪了!”她知道姬月不可能放任自己把那件衣服劈成两半,她等待着她的出招,即使她根本看不到姬月身边藏着武器!
出乎意料的是,仓雪薇迎来的反击就是那根绣针!女教王剑尖劈下的瞬间,姬月手中的细针化成一道幽光,针尖直刺宝剑,“叮!”的一声裂响之后仓雪薇的剑势陡转,这看似以卵击石的一招竟然击碎了她的剑气...紧接着,如仓雪薇所愿,一道青光耀眼的剑芒从桌案底下抽出,宛如流水淌过了仓雪薇的眼。
姬月一袭华丽繁复的大红宫装翻卷如舞,她纵身跃下,挥剑直取仓雪薇的胸口...仓雪薇横剑挡胸,生生抵住了她的这一袭。姬月回旋转身,剑影再度交织而起,姬月的剑势转而灵动难测,两剑相接,激出道道火光
仓雪薇冰霜般的眸子里透出兴奋的快意:“果然是龙脉神剑!”
“太上皇!”就在这时,几十个御前侍卫拔刀蜂拥上来,姬月厉声喝道:“全都退下!”侍卫们犹犹豫豫地退了几步,姬月转向仓雪薇,目光渐渐冰冷,也含着心心相惜的赞赏:“我们继续!”
进行到第二回合时,仓雪薇一剑出落红光万丈,她这招“莲上冥火”迄今未遇敌手,整个大殿的帷幕全被剑气翻起,剑风吹乱的发丝缠着眼眸,激起好胜之心的姬月全力催逼内力,她在速度和气势上不及仓雪薇的狠辣,然当她将内力缓缓透入龙脉神剑,剑身宛如倒挂的瀑布,卷向了那道红光
仓雪薇只觉剑气汹涌如浪,几乎要将她的剑卷走。女教王一连退开数丈,不敌此招。
姬月的嘴角弯起难辨敌友的神秘笑容:“当年你就是用这招,掳走我师妹的么?”
仓雪薇心中一紧,看样子她与云汐的关系戳穿之后,苏弥娅还是把当年的恩怨和盘托出了。她注视着姬月,眼中幽幽的冷光渐渐燃烧起来,这是高手与高手相遇时才有的神情,由赞叹、激赏,到不甘失败的傲慢!
仓雪薇按紧宝剑,强烈的内息使得赤月剑散出了绯红色光芒,一股前所未见的狂烈剑气扑向了姬月,她挥剑去挡,血色的剑尖割破了龙脉神剑的青光,尖锐骇人的声音携着电光火石交错的霎那,让所有在场的侍卫都呆若木鸡,惊为天人
这是决胜千里的一式,“天问”剑法之“覆水难收”。
仓雪薇与姬月不同,她一人一剑从苦难中斩血而来,意图倾覆天下。剑是她的生命,是她的魂,没有人比仓雪薇更刻苦钻研剑道,除了她亲手教出来的楚云汐,她不允许有任何人战胜她的风华。
剑气四散,胜负已分。
只见龙脉神剑上,赫然留下了一道道的深深的剑痕,姬月有些失神地抚摸着龙脉,连她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那一剑震慑,她迎上仓雪薇有些复杂的目光,淡淡道:“你赢了。”
仓雪薇收剑回鞘,她没有胜出的喜悦,反而因那道留在龙脉上的剑痕深感愧疚,喃喃道:“对不起...”
姬月的指尖掠过那道发烫的血色剑痕,她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愠怒,也没有任何责怪。她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,在这个纷乱的时代里,就算姬月不曾退位,她们仍然谁都不能取代谁、超越谁,如同日月争辉,各有光芒。
“龙脉曾经尘封在皇陵百年不见天日,如今终觅敌手,我很高兴...”
剑痕,亦成了一道永远存在的铭记。
正当两个女王在栖鸾殿打得激烈,云汐和若离却坐在河边,几个小宫女手持金盘玉盏侍候在侧,两人畅聊酒酣。
“知道么,曾经也有一个女子,默默爱了我五年...”
南疆王似乎醉了,水光波影中,她清澈的眸子渐渐迷离。云汐颇有些意外,激起了好奇心:“那...她后来如何了?”
“我和姐姐南下以后就没再见过她了。听说那个痴心爱她的男子等了她三年,然后她们就成亲了。女儿已经一岁,会叫娘了。”若离的笑容里有几分欣慰,也有几分怀念,听得出来,她还是真心为那人的归宿高兴。
“这也是...世间最平凡的幸福了!”云汐抿酒沾唇,仰望着漫天星空。
若离也灌了一口酒:“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大,开了十几家酒楼。我曾想回去看看她,后来还是忍住了。我想对她最好的祝福,就是不要再出现在她世界里。我已经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,除此之外,什么都不重要,我别无所求。”
两人碰杯一笑,不知是不是醉酒后的错觉,若离看到了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就像是凌霜霜离开的那天,雪无休止地下着,模糊了曾经熟悉的身影。
“下雪了...”云汐缓缓伸出手,本就细小的冰晶,在她的指尖迅速融化...又一个寒冬已经来临。
“对了。”若离晃着酒杯,忽然转过头来望着云汐湛蓝色的眼睛,笑道:“明日是一月十五,我们邀你和仓雪薇登船游湖,共赏洱海之月,以尽地主之谊。”
是夜,气温骤降,北方寒气南下,四季如春的南疆真的下了第一场小雪。
温暖的栖鸾殿内,仓雪薇抚摸着那已完工的牡丹绣屏,那样巧夺天工的手艺,让她似乎在一瞬间闻到了牡丹的花香。
比剑之后,姬月又坐回了案前忙碌,纤细如玉的手指捏针绕转。仓雪薇坐在她的身侧,细细端详着那精致的牡丹绣屏,和姬月专心致志的神态。她忽然明了,太上皇细腻的情思,豁达的气韵,和浑然天成的威仪,太多太多,都是自己无法比拟的。仓雪薇忽然幽幽开口:“我好羡慕你们,十年如一日地相爱!我和云汐一年下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,我不知道以后...”
姬月抬眸看着她,笑着眯起了眼睛:“我与离儿刚在一起时,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只知道每一天都要珍惜,都离不开她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现在经历的每一天积累起来,就是十年、二十年、一辈子...所以身在其中的时候,没必要想得太远。”
“那...太上皇为何执意退位?”仓雪薇紧紧注视着绝代佳人不老的容颜,“太可惜了...”
姬月的唇角仍噙着绝美沉醉的笑意,她抚摸着若离的衣裳,仿佛是触摸着恋人的脸庞:“万里江山又如何,敌不过她在耳边的轻喃细语...”
仓雪薇顿时怔住,细细咀嚼着她的这句话。
姬月打量着年轻的女教王,若有深意地问道:“你一定不会与我一样,对么?”
仓雪薇的眼神微微变幻,随即将袖中的宝剑握得更紧,白衣女子目光灼热,莞尔笑道:“是!云汐和王位,我两者都要!”
姬月笑而不语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她足够的决绝狠厉,她势在必得的强大自信,她神魔般的剑术绝学。姬月无法预料仓雪薇能否一统战乱的西域,哪怕她不会是仁爱贤明的君主,这样一个女子,也注定要名垂青史,镌刻属于自己的传奇!
仓雪薇忽然提剑而起,冰绫纱衣落落如雪,仿佛天地间最纯澈,也是最为孤傲的色彩。她又转过身迎上太上皇有些惊异的目光,微微一笑:
“不过有件事,我可以向你承诺。”
“说——”
“无论我将来会在西域做出什么,我仓雪薇有生之年...绝不会侵犯中原半步!”
姬月心头一震,仍是笑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...我永远不想与你为敌!”仓雪薇沉声答道,她捋了捋耳际的鬓发,冰霜般的眸子掠过漫不经心的笑意,郑重地许下了一句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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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横斜在她的身上,云汐起身,又想去河边抓一些石子,像个孩子一样自娱自乐。
“那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对么...”身后蓦然出现了一个声音,不徐不疾,清澈悦耳。云汐回眸看去,竟是南疆王若离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她的身旁。若离没有看她,顾自望着河对岸的另一片琼楼宫宇,喃喃道:“就像是已经习惯存在身边的某样东西忽然失去了,像抽空了一样,让你不知所措。”
“殿下...”云汐的脸微微涨红,有种心思被看穿的小小尴尬。
“不必拘礼。我大不了你几岁,就唤我的名字吧。”若离偏过头来与她对视,目光温柔如玉,笑容亲切熟稔。月色映在她那身白底织龙的宫袍上,更显清绝俊美。
云汐点了点头,愁思未展,问道: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若离笑着摇摇头:“我碰巧路过此处,看你这样子我就猜到了。苏弥娅和你那个义妹的事,你迟早都会察觉。”
云汐露出一丝苦笑:“原来你们都知道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难过,我应该高兴不是么,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夹在我和雪薇之间,让雪薇吃醋,让我苦恼...”她的声音淡淡的,却透着隐隐的伤感,“人是不是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恍然大悟,原来苏弥娅在我心里也很重要。可我有什么资格难过,我觉得自己好自私!甚至好愧对雪薇...”
“你可曾对苏弥娅也动心过?”若离打断了她的话语,认真地凝视着云汐的脸。
云汐顿了顿,水光倒影着她脸庞愈加精致朦胧:“我一直都很感激她,也很喜欢她。但这种喜欢和对雪薇的那种强烈比起来,又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“所以你不要混淆了,你难过不是因为你对苏弥娅旧情难忘,而是因为你习惯了她的爱。”若离侃侃而谈,替她分析起来。“你与她相识这一年来,虽然你不爱她,但她已然进入了你的生活。你习惯了她绕着你打转,她无怨无悔等你,她的付出你想回报,却终究无法回报。她在的时候被你忽视,她不在的时候,你突然开始不习惯。这种感情并不是爱,但你也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你太久。”
云汐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,脸埋在了手心里,哽咽道:“可我不想有这种感觉,我觉得自己好自私!”若离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,叹息道:“你没有必要继续自责,人性本就是自私的,被人喜欢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。这世上薄情寡义朝三暮四的人很多,从一而终地爱一个人需要勇气,还要抵抗各种纷乱的诱惑,你们才能天长地久!”
“恩,我明白了。”云汐抹去眼角的泪痕,她释然一笑,声音隐隐颤抖着:“一年了,是该到了分开的时候了。天下无不散的筵席,我难过的是我会失去苏弥娅,也许很快就会永不相见...但我不后悔,因为我爱仓雪薇!就算时间回到过去再选择一次,我还是会爱仓雪薇!”
若离闻言,露出了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:“想通了就好,她也很爱你,她必然是你的唯一!”
栖鸾殿外。
白衣女子持剑站在月下,衣袂临着夜风起舞翻飞,冷如冰雪,出尘绝世。她微微抬头,仰视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大字,雪亮冷冽的眸子掠过一丝迟疑。
仓雪薇本是去碧霄宫找南疆王若离,谁知她已经先一步离宫,不知去了哪里。失望的女教王不甘心技痒难耐,开始在鸾月宫里疾步匆匆寻找对手。然而鸾月宫实在太大,她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若离,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太上皇的寝宫外。
当年姬月和若离双剑合璧夺回江山,无论武功、气度还是容貌皆是天下无双,世人传为佳话,名动四海...那时仓雪薇不过十几岁,也在年少轻狂的梦里幻想自己驰骋天下,创造可与中原女帝齐名的宏图霸业。一想到这里,由不得仓雪薇继续犹豫,她嗜杀的赤月宝剑已经在掌心鸣动起来,急欲脱鞘而出!
她飞一般地掠过重重玉阶,在闯入大殿的前一刻被人截住步伐。五个全副武装的侍卫齐齐拔剑,大喝了一声:“放肆!”
仓雪薇利剑般的目光狠狠钉在了他们脸上,惊得那几个七尺男儿都心底生了寒。
正僵持着,殿内传来了太上皇温柔的声音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侍卫无奈放行。仓雪薇径直走进,空敞华丽的宫殿里,大红色的帷幕重重翻卷,如血色的红晕。
仓雪薇在距离姬月三丈外停住了脚步。令她惊讶的是,太上皇正悠闲地坐在桌案前,全神贯注地亲自施针缝补。手中正是若离的一件大红云锦衫。除了缝补,她还在衣袖上刺出波状的云纹,和一只翱翔的青鸟。只见姬月指尖灵动,如春风化雨,一针一线尽是宠溺的爱意
“太上皇...怎么亲自做这些?”仓雪薇悄然开口。
姬月没有抬头,仍是专心致志在女红的活儿上,“她昨日教永儿练剑时有割破了衣裳,弃之可惜,交给别人缝补我又不愿。当初游历到江南时我就喜欢上了刺绣,打发时间,又磨合心性。我给她袖口上刺了一只青鸟,和离儿很配吧?”
眼前这雍容高贵的人中之凤,俨然就是一个溺爱的姐姐,一个贤惠的妻子。
仓雪薇怔了半晌,回过神来,仍是按紧了袖中的宝剑,喃喃道:“我想和你比剑!”
姬月手中的针线停了停,随即抬起头来直视仓雪薇的眼睛,她的眼神是那样期盼,又是那样的凌厉危险。仿佛四周的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,姬月仍没有迎接挑战的意思,摇头一笑:“我荒废武功已久,你还是去找离儿吧。”“她不在碧霄宫。”仓雪薇叹道,她迫切想要与姬月一教高下,哪怕她只出一招也好。“雪薇不知,可有荣幸与太上皇切磋几招,还望成全!”
姬月笑了,却不再回答。
不料仓雪薇眼神一凝,宝剑“唰”的一声赫然出鞘,如娇纵的怒龙吞吐出了数尺寒光,直劈向姬月手中的那件衣裳...“得罪了!”她知道姬月不可能放任自己把那件衣服劈成两半,她等待着她的出招,即使她根本看不到姬月身边藏着武器!
出乎意料的是,仓雪薇迎来的反击就是那根绣针!女教王剑尖劈下的瞬间,姬月手中的细针化成一道幽光,针尖直刺宝剑,“叮!”的一声裂响之后仓雪薇的剑势陡转,这看似以卵击石的一招竟然击碎了她的剑气...紧接着,如仓雪薇所愿,一道青光耀眼的剑芒从桌案底下抽出,宛如流水淌过了仓雪薇的眼。
姬月一袭华丽繁复的大红宫装翻卷如舞,她纵身跃下,挥剑直取仓雪薇的胸口...仓雪薇横剑挡胸,生生抵住了她的这一袭。姬月回旋转身,剑影再度交织而起,姬月的剑势转而灵动难测,两剑相接,激出道道火光
仓雪薇冰霜般的眸子里透出兴奋的快意:“果然是龙脉神剑!”
“太上皇!”就在这时,几十个御前侍卫拔刀蜂拥上来,姬月厉声喝道:“全都退下!”侍卫们犹犹豫豫地退了几步,姬月转向仓雪薇,目光渐渐冰冷,也含着心心相惜的赞赏:“我们继续!”
进行到第二回合时,仓雪薇一剑出落红光万丈,她这招“莲上冥火”迄今未遇敌手,整个大殿的帷幕全被剑气翻起,剑风吹乱的发丝缠着眼眸,激起好胜之心的姬月全力催逼内力,她在速度和气势上不及仓雪薇的狠辣,然当她将内力缓缓透入龙脉神剑,剑身宛如倒挂的瀑布,卷向了那道红光
仓雪薇只觉剑气汹涌如浪,几乎要将她的剑卷走。女教王一连退开数丈,不敌此招。
姬月的嘴角弯起难辨敌友的神秘笑容:“当年你就是用这招,掳走我师妹的么?”
仓雪薇心中一紧,看样子她与云汐的关系戳穿之后,苏弥娅还是把当年的恩怨和盘托出了。她注视着姬月,眼中幽幽的冷光渐渐燃烧起来,这是高手与高手相遇时才有的神情,由赞叹、激赏,到不甘失败的傲慢!
仓雪薇按紧宝剑,强烈的内息使得赤月剑散出了绯红色光芒,一股前所未见的狂烈剑气扑向了姬月,她挥剑去挡,血色的剑尖割破了龙脉神剑的青光,尖锐骇人的声音携着电光火石交错的霎那,让所有在场的侍卫都呆若木鸡,惊为天人
这是决胜千里的一式,“天问”剑法之“覆水难收”。
仓雪薇与姬月不同,她一人一剑从苦难中斩血而来,意图倾覆天下。剑是她的生命,是她的魂,没有人比仓雪薇更刻苦钻研剑道,除了她亲手教出来的楚云汐,她不允许有任何人战胜她的风华。
剑气四散,胜负已分。
只见龙脉神剑上,赫然留下了一道道的深深的剑痕,姬月有些失神地抚摸着龙脉,连她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那一剑震慑,她迎上仓雪薇有些复杂的目光,淡淡道:“你赢了。”
仓雪薇收剑回鞘,她没有胜出的喜悦,反而因那道留在龙脉上的剑痕深感愧疚,喃喃道:“对不起...”
姬月的指尖掠过那道发烫的血色剑痕,她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愠怒,也没有任何责怪。她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,在这个纷乱的时代里,就算姬月不曾退位,她们仍然谁都不能取代谁、超越谁,如同日月争辉,各有光芒。
“龙脉曾经尘封在皇陵百年不见天日,如今终觅敌手,我很高兴...”
剑痕,亦成了一道永远存在的铭记。
正当两个女王在栖鸾殿打得激烈,云汐和若离却坐在河边,几个小宫女手持金盘玉盏侍候在侧,两人畅聊酒酣。
“知道么,曾经也有一个女子,默默爱了我五年...”
南疆王似乎醉了,水光波影中,她清澈的眸子渐渐迷离。云汐颇有些意外,激起了好奇心:“那...她后来如何了?”
“我和姐姐南下以后就没再见过她了。听说那个痴心爱她的男子等了她三年,然后她们就成亲了。女儿已经一岁,会叫娘了。”若离的笑容里有几分欣慰,也有几分怀念,听得出来,她还是真心为那人的归宿高兴。
“这也是...世间最平凡的幸福了!”云汐抿酒沾唇,仰望着漫天星空。
若离也灌了一口酒:“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大,开了十几家酒楼。我曾想回去看看她,后来还是忍住了。我想对她最好的祝福,就是不要再出现在她世界里。我已经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,除此之外,什么都不重要,我别无所求。”
两人碰杯一笑,不知是不是醉酒后的错觉,若离看到了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就像是凌霜霜离开的那天,雪无休止地下着,模糊了曾经熟悉的身影。
“下雪了...”云汐缓缓伸出手,本就细小的冰晶,在她的指尖迅速融化...又一个寒冬已经来临。
“对了。”若离晃着酒杯,忽然转过头来望着云汐湛蓝色的眼睛,笑道:“明日是一月十五,我们邀你和仓雪薇登船游湖,共赏洱海之月,以尽地主之谊。”
是夜,气温骤降,北方寒气南下,四季如春的南疆真的下了第一场小雪。
温暖的栖鸾殿内,仓雪薇抚摸着那已完工的牡丹绣屏,那样巧夺天工的手艺,让她似乎在一瞬间闻到了牡丹的花香。
比剑之后,姬月又坐回了案前忙碌,纤细如玉的手指捏针绕转。仓雪薇坐在她的身侧,细细端详着那精致的牡丹绣屏,和姬月专心致志的神态。她忽然明了,太上皇细腻的情思,豁达的气韵,和浑然天成的威仪,太多太多,都是自己无法比拟的。仓雪薇忽然幽幽开口:“我好羡慕你们,十年如一日地相爱!我和云汐一年下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,我不知道以后...”
姬月抬眸看着她,笑着眯起了眼睛:“我与离儿刚在一起时,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只知道每一天都要珍惜,都离不开她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现在经历的每一天积累起来,就是十年、二十年、一辈子...所以身在其中的时候,没必要想得太远。”
“那...太上皇为何执意退位?”仓雪薇紧紧注视着绝代佳人不老的容颜,“太可惜了...”
姬月的唇角仍噙着绝美沉醉的笑意,她抚摸着若离的衣裳,仿佛是触摸着恋人的脸庞:“万里江山又如何,敌不过她在耳边的轻喃细语...”
仓雪薇顿时怔住,细细咀嚼着她的这句话。
姬月打量着年轻的女教王,若有深意地问道:“你一定不会与我一样,对么?”
仓雪薇的眼神微微变幻,随即将袖中的宝剑握得更紧,白衣女子目光灼热,莞尔笑道:“是!云汐和王位,我两者都要!”
姬月笑而不语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她足够的决绝狠厉,她势在必得的强大自信,她神魔般的剑术绝学。姬月无法预料仓雪薇能否一统战乱的西域,哪怕她不会是仁爱贤明的君主,这样一个女子,也注定要名垂青史,镌刻属于自己的传奇!
仓雪薇忽然提剑而起,冰绫纱衣落落如雪,仿佛天地间最纯澈,也是最为孤傲的色彩。她又转过身迎上太上皇有些惊异的目光,微微一笑:
“不过有件事,我可以向你承诺。”
“说——”
“无论我将来会在西域做出什么,我仓雪薇有生之年...绝不会侵犯中原半步!”
姬月心头一震,仍是笑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...我永远不想与你为敌!”仓雪薇沉声答道,她捋了捋耳际的鬓发,冰霜般的眸子掠过漫不经心的笑意,郑重地许下了一句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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